崔健的獨唱排在五西樂隊前頭。
他今天這身打扮，誰見了都得愣一下。長髮攏在腦後。身上穿的是一件舊式長衫，灰撲撲的，像從老照片裡走出來的人物。
再往下看，一條褲腿高高捲起，另一條就那麼散著，腳上蹬了雙布鞋。懷裡抱著把吉他，站在話筒前，燈光打下來，整個人說不出是哪個年代的人。
主持人報幕，下面請欣賞搖滾獨唱《一無所有》，演唱者崔健。
主持人報幕的聲音還沒落，臺下己經有人在交頭接耳了。崔健這個名字，只有極少數混地下圈子的人聽過。至於《一無所有》，更是頭一回在公開場合演唱。
臺下觀眾瞅著他的造型，先是新奇，後是不解——玩搖滾的不都是牛仔褲、牛仔服、掛鏈子那一套嗎？你穿個長衫，褲腿一高一低，這算什麼路數？
沒讓他們琢磨太久。前奏起來了。不長，也不算激烈，幾秒鐘的鋪陳，崔健那把粗糲的嗓子就切了進來。
“我曾經問個不休，你何時跟我走？可你卻總是笑我，一無所有。”
開頭沒有嘶吼，沒有炸裂。音調壓得不高，甚至可以說有些柔和。
可這幾句歌詞一出來，像是往油鍋裡潑了一瓢水，臺下騰地就炸了。掌聲一陣接一陣，尖叫聲、口哨聲攪在一起，從各個方向往舞臺中央湧。
隨著歌曲往高潮處推，樂器的音量一層一層往上疊，崔健的唱腔也跟著陡然拔高。
側面的觀眾看得清楚，他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，整個人往前傾著，像是要把胸腔裡所有東西都倒出來。
“為何你總笑個沒夠？為何我總要追求？難道在你面前，我永遠一無所有！”
臺下的觀眾被他這股不要命的勁兒徹底點燃了，鼓掌的、吶喊的、站起來的，什麼反應都有。
旁邊候場的流行歌手們頻頻側頭，眼神里什麼樣的都有——有驚訝，有不解，也有掩不住的佩服。
五西樂隊這邊，張涵站在側幕邊上，攥著兩個小拳頭。她扭過頭對程建軍說：“程老師，一會兒你上去，首接把他斃掉。”
程建軍有點哭笑不得：“我斃掉人家幹什麼？人家唱得挺好的。”
張涵不以為然，小嘴一撇：“要唱搖滾還得是程老師。他的聲音……太粗了，有點過。”齊木格在旁邊跟著點頭，表情認真得很，說就是。
程建軍心裡嘆了口氣。到底是自己的學生，天底下最好的歌手永遠是她們老師。
崔健唱完，臺下掌聲經久不散。又隔了幾組歌手，終於輪到五西樂隊上場。
這場演唱會，一百多位歌星，絕大多數只有合唱的份兒，能撈到獨唱的少之又少。
五西樂隊一口氣拿下了五首獨唱，全部通過了組委會的篩選。沒辦法，他們今年實在是太火了——火得沒有任何爭議。
程建軍報上去的五首歌，不論立意還是旋律，都是放到任何年代都挑不出毛病的經典。組委會翻來覆去地看，去掉哪一首都覺得可惜，最後一揮手，五首全上。
樂器己經搬上臺了。五個統一著裝的人人往臺上一走，還沒開口，底下就掀起了熱浪般的掌聲。主持人等聲浪稍歇，舉起話筒：“下面請欣賞歌曲——《你的樣子》。演唱，五西樂隊。”
張涵走到話筒前。程建軍坐到了架子鼓後面，拿起鼓槌，在手指間輕輕轉了一圈。
電子琴的前奏輕輕響起，像夜裡落在水面上的雨點。程建軍的鼓跟著切進來，不重，不急，腳踩錘輕輕點著底鼓，軍鼓上只拿鼓刷細細地掃。吉他和貝斯一層一層鋪上去，旋律慢慢地立起來。
張涵那把略帶沙啞的嗓子開了口。
“我聽到傳來的誰的聲音，像那夢裡嗚咽中的小河。我看到遠去的誰的步伐，遮住告別時哀傷的眼神。不明白的是為何你情願，讓風塵刻畫你的樣子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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