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波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，頭頂是蒙古包灰白色的穹頂。
他躺在那兒，沒有馬上動彈。耳邊傳來蒙古包外面蛐蛐的鳴叫聲，一聲接一聲，既真實，又遙遠。
他慢慢坐起身，晃了晃腦袋，那些屬於程建軍的記憶像潮水一樣在腦海裡退去，留下了一層溼潤的印跡。
又完成了一個世界。
回想程建軍的一生，大半輩子都活在聚光燈下。從工體演唱會到紅磡之夜，從第一張專輯到最後一首謝幕曲，每一步都踩在時代的鼓點上。
他完全改變了原劇中那個程建軍的結局——那個一輩子活在嫉妒和算計裡的男人，在他的版本里成了一位德高望重的歌壇泰斗。
而他收穫的，也不僅僅是名利。一世的伴侶，一世的輝煌，還有面板上那個閃著光的“大師級作詞作曲”。
想到這個他就覺得有點好笑。一輩子，他沒有真正寫過一首原創的歌，沒有憑空生出哪怕一小段屬於自己的旋律。從頭到尾就是一個文抄公，抄羅大佑，抄Beyond，抄竇唯，抄刀郎，把後世那些還沒問世的經典一首一首提前搬上了舞臺。
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文抄公，在那個世界裡被奉為音樂教父，面板上也赫然掛著大師級的認證。諷刺不諷刺？
天色亮了之後。他把這些念頭甩開，站起身來，推開蒙古包那扇矮門。
草原在眼前無邊無際地鋪開。綠己經有些舊了，夏天的濃翠正在悄悄往秋天的金黃過渡。
天藍得不像是真的，大朵大朵的白雲壓得很低，影子在草地上緩緩移動，像一群無聲的巨獸。
他站在門口，迎著早晨那股涼絲絲的風，舉起雙臂，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。骨節噼裡啪啦一陣脆響，年輕的身體裡重新灌滿了力氣。
該想想這三個月怎麼過了。
在他還是程建軍的時候，就下定了決心——這一輪迴來，說什麼也得回老家看看。他翻了一下日曆，馬上就要入秋了。正好回去幫父母收收莊稼。
家裡其實沒多少地，可老話說，三春不如一秋忙。那是顆粒歸倉的時候，滿地的玉米等著掰，一壟一壟的花生等著刨，忙起來連飯都顧不上吃。他好些年沒有幫父母在家幹過活了，今年說什麼也得回去。
打定了主意，吃過早飯就去把住農家樂的錢結了。又跟牧民老鄉打了聲招呼，從他家存的那幾桶汽油裡灌滿了油箱。一切收拾停當，他拉開坦克五百的車門，發動引擎，一腳油門，朝著家鄉的方向飛馳而去。
同在北方，從草原回家並不算太遠。一路上他沒有停，困了就在路邊眯一會兒，醒了繼續開。用了一天一夜，車子終於拐下了高速匝道，駛進了自家所在的縣城。
街道還是那條街道，轉盤還是那個轉盤，連路兩邊那些灰撲撲的門面房都沒換過招牌。一切好像一點變化都沒有，可他自己卻像是隔了好幾個世紀才重新踏回這片土地上。
空氣裡的味道是熟的，樹影落在車窗上的角度是熟的，連路邊喇叭裡傳出來的方言都是熟透了的。
他在縣城停了車，先去熟食店買吃食。燻雞，烤鴨，肘子，豬頭肉，全是父母平時捨不得買的東西。
又拐進一家國產運動品牌店，給父母一人挑了兩身衣裳，又拿了兩雙耐髒的鞋，試了試手感，軟和，下地幹活也能穿。大包小包塞進後備箱，他重新發動車子，一溜煙朝村子開去。
到家的時候，上午十點多。村口那棵大榆樹還在，樹蔭底下襬著一張舊木桌，幾個老孃們正圍坐著打撲克。
他老遠就看見了他老孃——坐在小板凳上，手裡攥著一把牌，臉上的表情跟研究什麼重大決策似的。
那幫人正打到興頭上，就看見一輛威武霸氣的越野車順著村路轟隆隆地開了過來。車身高，輪胎寬，漆面在太陽底下反著光。
幾個人牌也不打了，伸著脖子嘀咕，這是誰家的車，這麼大個，看著真氣派。車開到跟前，緩緩停住了。車窗無聲地降下來，劉波的臉從裡面露出來。他喊了一嗓子：“媽——我回來了。”
劉媽媽抬頭一看，眉眼立刻彎成了兩道月牙。她把撲克牌往桌上一擱，站起來就往前走，嘴上嗔怪著，：“小波？你這孩子，回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，家裡一點也沒準備！”
劉波笑著說：“又不是外人，有啥可準備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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