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子的好壞，這些老教授光憑譜子就能掂量出分量。幾個人圍在桌前，手指在譜面上劃過，嘴裡唸唸有詞，偶爾交換一個眼神——那種驚訝是壓不住的。
校長和教導主任站在旁邊，看不懂五線譜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號，只能從教授們的表情裡猜答案。校長等不及了，往前邁了半步，張嘴就問：“怎麼樣？到底什麼水平？”
為首那位老教授把老花鏡往下拉了拉，抬起頭來，鏡片上還映著譜紙的反光。
他看了程建軍一眼，才轉向校長，聲音裡帶著幾分難掩的感慨：“校長，上乘之作——絕對的上乘之作。不誇張地說，近些年國內原創的交響樂里，沒幾首能到這個水準。程教授這功底，真是沒得說。”
校長一聽，臉上立刻綻開了花。他轉過身來，喜上眉梢地看著程建軍，語氣都輕快了幾分：“建軍，這曲子算是做完了？”
程建軍點點頭：“己經是完整的曲譜了。”
校長一拍巴掌，那聲響在辦公室裡格外清脆：“既然有了完整曲譜，那就開始排練！爭取最短時間排出來，進棚錄音！這事不能拖——上頭等著看成果呢。”
旁邊一位教授卻搖了搖頭，把手裡的譜子輕輕擱在桌上，動作很輕，可語氣卻不輕鬆：“校長，這事還真不能急。曲子的確編得極好，可正因為好，排練難度才大。裡面對絃樂組和管樂組的要求非常高，有好幾個樂章強弱變化跨度驚人，沒有相當的基本功根本扛不住。我現在都懷疑，咱們器樂系那幫學生——能不能撐起這樣的作品。”
校長眉頭皺了起來。他摘下眼鏡擦了擦，重新戴上，看著桌上那沓厚厚的譜子沉默了片刻。
抬起頭來，：“可這是咱們學校的作品。總不能拿給外面的人來演奏吧？讓別的樂團去演，那成什麼了——曲子是咱們寫的，演奏卻是別人，說出去也不好聽。先排著試試。建軍，這事你全程跟一下，排練出來聽聽效果。如果實在達不到要求，咱們再想別的辦法。”
程建軍一聽，也行。這首曲子要是連學校的學生都拿不下來，那後頭那些場面更宏大的戰歌進行曲就更別想了——《Victory》的管絃交織，《環太平洋》的電吉他與交響樂合奏，哪一首不是吃人的怪獸？正好借這個機會，摸摸器樂系的底。
自那天起，器樂系的學生們就接到了一個硬性任務——配合程教授排練一首原創純音樂，曲名《故宮記憶》。訊息一傳開，學生們倒是挺高興。
誰不知道程教授？五西樂隊的主唱，全國最火的歌星，連電視臺都上了好幾回。跟著他排練，就算只是在樂團裡坐個位置，能近距離學點東西，混個臉熟，將來說不定人家一高興提攜一把，前途就亮堂了。
器樂系的老師們也不敢怠慢。這畢竟是校長親自盯的專案，全繫上下沒有誰不當回事。
從分配樂器到選定演奏者，從分聲部熟悉譜面到逐段逐章地練習，一切按部就班地鋪開。可第一次合練的效果，讓程建軍和在場的幾位教授面面相覷，臉都黑了。
絃樂組跟不上管樂組的節奏，打擊樂在完全不該進的地方轟然炸響，本該層層推進的情緒被肢解得支離破碎。
程建軍雖然能寫出曲子來，可他真沒指揮過這麼龐大的樂團，往指揮台上一站，手裡的指揮棒都不知道該怎麼分配注意力。
器樂系的老師們呢，平時教學練的都是曲目片段，也沒帶學生排過這種大編制的交響作品。整首曲子合下來，用“亂七八糟”來形容都算客氣了。
校長聽說排練進展不順，在辦公室裡踱了半天，也拿不出好辦法。
這天下午，程建軍正在排練廳裡弓著腰，拿指揮棒一下一下點著譜架，帶著學生們一小節一小節地死磕。一個學生從門口探進頭來，說校長找他，讓馬上過去。
程建軍把指揮棒擱在譜架上，讓學生們先自己練著，擦了把汗，匆匆往校長辦公室走。
推門進去，屋裡不光有校長。沙發上還坐著一個人——西十出頭，身形挺拔，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，頭髮梳得一絲不亂。往那兒一坐，不用開口，渾身上下就透著一股子見過大場面的沉穩氣度。
校長站起身來給他介紹：“建軍啊，這位你應該聽過名字——國家交響樂團的陳志松副團長。”
程建軍一聽，心裡一陣激動。國家交響樂團，那是真正代表中國最高水準的專業團體，常年在國外演出，跟柏林愛樂、維也納愛樂都同過臺。
他趕緊走上前去，雙手伸出去，腰微微往前傾了傾：“陳團長，幸會幸會，久仰大名！”
陳志松也站起身來，笑意從眼角漾開，握住程建軍的手用力搖了搖：“程教授，我對您也是深交己久啊。您發行的那些歌，咱們樂團的人都特別喜歡，排練間隙老有人放。說句公道話——在咱們國內作曲這一塊，程教授絕對是首屈一指。”
程建軍臉上掛著笑，嘴上說著“陳團長謬讚了，不敢當不敢當”，心裡卻在飛快地轉著念頭。國家交響樂團的副團長親自登門，絕不是來串門聊天的。
他把目光轉向老校長，校長輕咳了一聲，臉色微微有些不自然——那種被當場戳破牛皮的表情，程建軍一眼就認出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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