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志松欣然應允。校長和程建軍一左一右陪著,穿過校園,往演奏大廳走去。
路上陳志松揹著手,步子不緊不慢,偶爾側頭看一眼校園裡抱著琴盒匆匆跑過的學生,眼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感慨。
演奏大廳裡,幾十個學生正在排練。譜架高低錯落,琴弓搭在弦上,管樂手把哨片含在嘴裡溫熱,打擊樂手攥著鼓槌,手心微微出汗。看見校長領著一個衣著考究的陌生人進來,學生們不自覺地挺首了腰桿。
程建軍把完整的曲譜遞到陳志鬆手裡,走到樂隊前方拍了拍手,示意大家安靜。“同學們,咱們完整地走一遍。注意配合,注意節點,尤其是鼓點的進入,時機一定要看準。”
指揮棒輕輕一點,音樂從寂靜中浮起來。陳志松靠在椅背上,翻開譜子。
只看了幾眼,眼角眉梢便微微挑了起來。他不動聲色地抬起目光,穿過譜紙上方看了程建軍一眼——那一眼裡有驚訝,有審視,還有一種見獵心喜的亮光。
然後他繼續低頭往下翻,翻過一頁,再翻一頁,臉上的表情越來越複雜。
他真沒想到。程建軍這個名字,他早就聽過——流行音樂的大拿,專輯賣遍全國,大街小巷沒有不放五西樂隊歌的。可他沒想到這個人做起純音樂來,做起嚴肅音樂來,居然也是這種水準。
這種程度的結構感和層次感,不是會寫幾句旋律就能做到的,那是真功夫。可當他抬腿聽學生們演奏的時候,眉頭卻越皺越緊。
聽到不到一分鐘,他右手猛地一拍桌子,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炸開:“停停停!停下!”
學生們被這突如其來的斷喝嚇了一跳,琴聲戛然而止,管樂手們鼓著腮幫子愣在原地,鼓槌懸在半空中沒敢落下。所有人都轉頭看向程建軍。
程建軍也趕緊擺了擺手,示意大家暫停。他轉過身來,看著陳志松那張寫滿了痛心疾首的臉,心裡其實早有預料。他苦笑了一下:“陳團長,是不是演奏得……不太理想?”
這話說得客氣,其實他比誰都清楚。這幫學生己經拿出了自己最高的水準,這段日子天天泡在排練廳裡,絃樂組練到手指起泡,管樂組吹到腮幫子發酸,可離他想要的那個效果,還是差了十萬八千里。他能怎麼辦呢?總不能自己下場替他們拉琴吹號。
陳志松看看底下的學生們,又看看程建軍和校長,嘴唇動了動,像是在斟酌措辭。最後他站起來,把倆人拉到練習廳外的一個小辦公室裡。門一關,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可語氣裡的那股子首率卻一點沒減。
“程教授,我跟你實話實說。這首曲子,做得非常好。不得不承認,你對作曲真的有天賦。但我再說句不好聽的——你們這個演奏,完全是在糟蹋這首曲子。就現在這個演奏水準,再練十年也未必能表達出這首曲子想要的那種精神核心。”
程建軍攤了攤手,一臉無奈。他自己又何嘗不知道。
老校長的臉色有些掛不住了。他清了清嗓子,臉上還掛著幾分強撐的笑意,試探著說道:“陳團長,要不,您給指點指點?也讓這幫學生跟著學點東西,提高提高?”
陳志松使勁擺了擺手,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:“校長啊,不是我不肯指點。我剛才仔細聽了一遍,這己經不是指點兩句就能解決的了。”
“頭一個問題,配合——這倒還好說,多練,死磕,總能磕出來。可第二個問題,是最要命的——學生們的演奏水平參差不齊,有的甚至完全沒理解這首曲子要表達什麼,就是照著譜子硬拼。這樣生搬硬湊出來的東西,能配合好才叫奇了怪。”
他翻開手裡的譜子,手指在某一行上敲了敲,語氣裡帶著心疼:“您看這首曲子,那種王朝興衰的歷史感非常厚重。興的時候,是萬國來朝的煌煌氣象;衰的時候,是暮色蒼茫的悲涼無奈。這不是光會使用樂器就能表現出來的——演奏者必須深刻體會曲子的核心,跟它達到精神上的共鳴,才能把那種意境傳遞給聽眾。”
老校長一聽,犯了愁。他摘下眼鏡,慢慢擦拭著鏡片,語氣裡多了幾分無奈:“陳團長,你讓這幫沒出校門的學生,達到你們交響樂團那些大師級演奏家的水準——這不是強人所難嗎?”
陳志松看了看老校長,又看了看程建軍。他的眼珠子轉了半圈,嘴角忽然浮起一絲笑意。那個笑容裡有商人的精明,也有藝術家的坦率。
“校長,程教授——我看不如這樣。”他把譜子輕輕合上,雙手交疊壓在封面上,“這首曲子,交給我們交響樂團來演奏。我保證,用不了一個月,就能把程教授想要的那種意境完美地呈現出來。”
老校長聞言,腦袋搖得像撥浪鼓,動作快得鏡片都晃了晃:“不行不行,絕對不行!這是我們學校的曲子,就得由我們學校自己人來演奏。交給你們樂團——那算怎麼回事?說出去我們音樂學院的臉往哪擱?”
陳志松皺起了眉頭,語氣比剛才又誠懇了幾分:“校長,您說的道理我明白。可你們學生水平有限,演奏不出精髓,這首曲子不就白瞎了嗎?交給專業樂團,才能讓好作品不被埋沒。都是搞藝術的,沒必要分得那麼清楚吧?咱們都是為國家做貢獻嘛。”
一個不讓,一個不退。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,走廊裡漸漸熱鬧了起來。程建軍靠在牆上,抱著胳膊,看看這個,看看那個。等兩個人爭得差不多了,他才輕輕咳了一聲。
“那個——陳團長。”
陳志松停下來,轉頭看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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