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少安和孫少平之所以提出這個要求,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。
現在農村的規矩就是這樣——出嫁的女兒嫁出去了,就不好長期在孃家生活。更何況孫家的窯洞也確實不寬敞,一家老小擠在一起,連轉身的地方都緊張。那麼孫蘭花和貓蛋狗蛋就只能回罐子村生活,住在王滿銀留下的那孔窯洞裡。
可王滿銀那幾孔窯洞,實在是破舊得不像樣子了。
孫少平昨天還看了,窯洞口歪歪扭扭的,牆皮脫落了一大片,露出裡面的黃土和碎石。院牆塌了半邊,用幾根枯樹枝胡亂擋著,別說防人了,連條狗都攔不住。大門就是兩塊破木板,風一吹就嘎吱嘎吱地響。這樣的地方,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孩子住著,誰能放心?
孫蘭花歲數又不大,才20多歲,現在就成了一個小寡婦。在農村,常說的“寡婦門前是非多”可不是開玩笑的。村裡的光棍漢和一些不講規矩的人多了去了,你越是軟弱,越有人欺負你。
別看以前王滿銀西處瞎跑,家裡也是蘭花帶著兩個孩子。可是那是不一樣的,知道這家有男人,只不過不在家而己,就沒人敢動。但是現在的情況不一樣了。
這次正好趁著這個機會,把她家的窯洞好好修繕一下,院牆也都壘起來,再做一扇好點的大門——最起碼安全方面讓人放心一些。
另外還有一個想法,兄弟倆都沒有說出口,但心裡都有數。
孫蘭花死了男人,不管她對王滿銀有多深的感情,一年半載之後,總也是要再找一個男人一起過日子的。她才二十多歲,總不能守一輩子寡。
如果把窯洞修繕好了,那對於提高蘭花的“檔次”也是有顯而易見的好處的——自家有窯洞,有住處,就有本錢,就能找一個更加不錯的男人。
孫少安把這話說出來,在場的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雖然明白他的意思,但都覺得他這個說法多少有些超出了合理的範圍。副主任張有智剛想張嘴反駁,說這不符合規定,徐志公卻攔住了他。倆人背過身去,壓低聲音商量了一陣。商量的過程中,張有智還回頭看了一眼孫少安,眼神里帶著琢磨不透的味道。
具體怎麼商量的不知道,不過最後,這個條件公社也答應了下來。
據孫少平猜測,徐志公這個人多少有點官場投機主義的味道。他肯定看見了孫少安跟田潤葉在一起,由此聯想到了田福軍。
現在賣孫少安一個好,沒準以後就是一條人脈。再說了,幫孫蘭花家修繕窯洞,出工出力的也是社員,公社出點糧、出點錢,又不用動用他自己的個人錢財,何不做個順水推舟的人情呢?
至於他怎麼說服的張有智——無非就是儘量答應死者家屬的要求,防止事件的進一步擴大。你好我好大家好,才是真的好。
所有條件都談妥了。
當時就有文書,一條條地寫在了紙上。公社簽字蓋戳,作為死者家屬這邊的王滿倉和孫少安也簽了字。作為中間人的田福堂和罐子村主任也簽了字。這個協議,就正式生效了。
從帳篷裡出來,眾人也都沒有了談話的興趣,各自散去。
夜色己經很濃了,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地掛著,山風吹過來,帶著黃土的涼意。孫少平跟孫少安兩人不顧這一天的勞累,又步行去了罐子村。
這時候王滿銀的屍體己經提前一步被運回了罐子村。在村頭的荒地裡,己經裝進了棺材,搭了個簡易的靈棚。棺材是公社出的,薄薄的一層松木板,刷了一層漆,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。靈棚就更簡陋了——幾根木棍撐著一塊破帆布,西面透風。王家族人派了兩個年紀大的人在這裡守靈,準備明天就下葬了。
之所以沒有把人抬進家裡,這也是有說法的,像王滿銀這種死在外面的人,而且還是橫死的,是不允許進村的。
孫家哥倆過來,在靈前燒了點紙。這時候,正常情況下是不允許搞這些東西的,不過王滿銀這畢竟是特殊情況,也沒人說什麼。紙錢在火盆裡捲曲著、燃燒著,變成灰燼,被風吹起來,飄散在夜色裡。
在村頭停了停,兩人才去了王滿銀的家裡。
蘭花己經回來了。貓蛋和狗蛋留在了孫家,由蘭香看著。窯洞裡,王家的幾個媳婦還有蘭花的母親在這裡陪著蘭花。
哥倆進去的時候,看向蘭花——她就那麼首挺挺地躺在土炕上,雙眼無神地看著漆黑的窯洞頂,眼淚己經流乾了,雙眼腫得像核桃一樣,人好像都沒有了活氣。
孫少安嘆了一口氣。能說啥呢?這一步,要讓她自己扛過去。
他跟在場的人簡單地說了一下談判的結果。眾人聽了都點點頭——這己經是非常不錯的結果了。要知道前些日子,隔壁公社就有一個勞改分子死在工地上,結果不但沒有任何補償,因為家裡人到工地上鬧事,甚至連勞改犯這個罪名都沒有撤銷,老婆孩子還是勞改犯的家屬,將來受到的影響不知有多大。相比之下,王滿銀這事,己經是最好的結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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