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熱鬧的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。孫少平扶著姐姐，踉踉蹌蹌地跑到了王滿銀的屍體跟前。
孫蘭花一看見王滿銀那張己經沒了血色的臉，整個人就像被抽去了骨頭一樣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，撲到王滿銀身上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“滿銀吶！滿銀吶！”她用力拍打著王滿銀的胸口，聲音撕心裂肺，“滿銀你就這麼走了，我可咋辦呀？貓蛋狗蛋咋辦呀？嗚……滿銀啊，你等等我，我跟你一塊去！滿銀吶！滿銀！”
淒厲的哭聲在暮色中傳出去老遠，聽得人心裡頭發酸。
圍觀的社員們心裡都不是滋味。年紀輕輕的，就這麼沒了，留下孤兒寡母的，往後的日子可咋過？
雖然這個人活著的時候不受人待見，可現在人死了，回想起來的，反倒都是他平時的好處——說話風趣，跟誰都能瞎聊幾句；自己不著調，幹活不咋樣，但也沒有影響過別人。
尤其是罐子村那些年輕一輩的，都願意跟王滿銀待著。王滿銀整天往外跑，見過的世面多，聚在一起就給他們胡咧咧外面的世界，讓這些年輕人對他還是有幾分佩服的。現在這個人就這麼沒了，怎能不讓人唏噓？
孫少安過來，想要把蘭花攙起來。孫少平拉了拉他，低聲說：“讓她哭吧，哭出來好受點。”
孫少安到底還是沒有拉起姐姐，陪著她蹲在旁邊，眼角也流下了淚水。就算再看不慣這個姐夫，那也是姐夫，也是一家人。一個大男人蹲在那兒，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，卻咬著牙一聲不吭。
孫少平倒沒有哭，不過臉也陰沉著。
事情發展得太快，也太大了。現場的工地指揮己經不能解決這個事情了，立刻派人去了石圪節公社，把公社的領導連夜叫了過來。
在工地總指揮的大帳篷裡，雙方坐了下來。
帳篷裡點著一盞馬燈，昏黃的燈光照在每個人臉上，影子在帳篷壁上晃來晃去。
死者這頭，罐子村王氏族人的代表王滿倉，還有兩個歲數比較大的族叔，代表罐子村王滿銀的本家。
孫家這邊，少安和少平都去了。
公社這邊有公社主任徐志公，副主任張有智，還有會戰工地的指揮組成員。再加上作為中間人的罐子村村主任——他也是王家的人——還有雙水村的村主任田福堂。
幾個站崗的民兵守在帳篷外頭，手裡的步槍在月光下泛著冷光。
徐志公先說話了。他清了清嗓子，臉上帶著一副沉痛的表情：“王滿倉同志，還有孫少安同志。首先呢，我代表公社的領導，還有咱們基建工地的指揮人員，對於王滿銀同志的去世表示深切的哀悼和惋惜。
但是呢，畢竟事情己經發生了，咱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咋樣善後的問題。雖然王滿銀同志己經去世了，但是他還有老婆孩子，還是要繼續生活下去的。
所以經過黨委小組的開會研究，公社願意對王滿銀同志在工地上去世這一事，進行必要的賠償工作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了看眾人的臉色，繼續說：“我先說一下公社能夠提供的補償條件。第一條，王滿銀同志的配偶孫蘭花同志，終身免除一切義務勞役，無償出工。第二條，兩個孩子也徹底劃清政治清白，就算以後長大了上學、招工、參軍，都不受限制。”
王家人聽著徐志公說的這兩條，都沒有插話。這兩條是最基本的，沒什麼好說的。
徐志公看了看王家人，又看了看孫少安，輕咳了一聲，繼續往下說：“關於王滿銀同志的後事，公社會出公費的棺木，安排公社基建隊社員免費幫忙安葬。”
眾人聽了，還是沒有說話。這也是應有的。
徐志公又抬頭看了看眾人，見大家都陰沉著臉不說話，心裡明白——不拿出點實際的東西，怕是這件事不能這麼輕易地解決。於是他又輕咳一聲，接著說：
“公社也知道王滿銀家的大致情況，家裡缺少了一個勞動力，孤兒寡母的生活困難。所以公社決定，每年的冬春，公社派發的救濟糧優先考慮幫助孫蘭花家。下發的救濟布、救濟煤也優先分配。”
他轉頭看向罐子村的村主任：“再就是希望罐子村的村主任在今後的勞動生活中，給予孫蘭花同志和她的兩個孩子更多的照顧。比如說，生產隊不得剋扣工分，不得壓低口糧標準。在村裡不得歧視，不得隨意地派重活。”
罐子村的村主任點了點頭，表示明白公社的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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