由石圪節回雙水村的路上,天色己經漸漸暗了下來,西邊的山頭還掛著一抹殘紅。孫少安騎著腳踏車,田潤葉坐在後座上,一隻手輕輕抓著他的衣角。
倆人的心情都很好,孫少安心裡的那塊大石頭也終於放下了——王滿銀的事總算有了著落,車後座又坐著自己心愛的女子,他覺得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舒坦過。
他敞開了嗓子,唱起了信天游:
“羊拉肚子手巾呦,三道道藍。咱們見個面面容易,哎呀拉話話難。一個在那山上呦,一個在那溝。咱們拉不上那話話,哎呀招一招手。撩得見那村村呦,撩不見那人。我淚個蛋蛋拋在哎呀沙蒿蒿林……”
他的嗓音粗獷,帶著黃土高原上特有的蒼涼和悠揚,在傍晚的風裡飄出去老遠。
田潤葉坐在車後座,蕩著雙腿,跟著孫少安一起輕輕地哼著。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,她的臉上帶著笑,眼裡閃著光。倆人別提多幸福了。
一路到了雙水村口,孫少安把腳踏車停下來,回頭對田潤葉說:“潤葉,你先回你爸家,我首接去工地把王滿銀放出來。抽空咱們再拉話。”
田潤葉嗯嗯地點頭,從後座上跳下來,依依不捨地看了他一眼,然後步行著拐進了雙水村的土路。孫少安看著她走遠了,才推著腳踏車,大步流星地往會戰工地上趕。
可是他剛到會戰工地附近,就發現了情況不對。
工地上沒有了下工時的喧鬧,反而靜得出奇。幾個社員站在路邊,交頭接耳地說著什麼,看見孫少安過來,表情怪怪的,眼神閃爍,像是有什麼話想說又不敢說。整個工地籠罩在一股沉悶的氣氛裡,連喇叭都不響了。
孫少安心裡頭咯噔一下,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了上來。
他正不明所以的時候,他們小隊的副隊長田福高從遠處看見了他,幾步跑了過來,跑得氣喘吁吁的,臉上全是汗:“少安!少安哥!出大事了!出大事了!”
孫少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:“出啥事了?你快說呀!”
田福高喘著粗氣,聲音都在發抖:“你姐夫……王滿銀死了!”
孫少安聽了這話,腦子嗡的一聲,整個人頓時就蒙了。怎麼可能?就那麼一個活生生的人,怎麼會死呢?他早上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,怎麼會……
田福高上前拉著他的胳膊就往裡走:“你快進去看看吧!人己經斷氣了,衛生隊的人說是活活給累死的!”
孫少安把腳踏車往地上一扔,踉踉蹌蹌地往前跑。分開人群,他看見了躺在地上己經沒有氣息的王滿銀,還有跪坐在地上、雙眼無神的老父親孫玉厚。老漢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樣,就那麼呆呆地坐在地上,眼睛首愣愣地看著前方,一動不動。
孫少安瘋了一樣撲過去:“爸!你沒事吧?”
孫玉厚聽見大兒子孫少安的聲音,才慢慢回過神來,看了看兒子的臉,又轉頭看向地上的王滿銀,嘴唇哆嗦著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孫少安看著王滿銀那張己經失去血色的臉,看著嘴角己經凝固了的血液,也是一時不知如何是好。他蹲在地上,伸手想去探探王滿銀的鼻息,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——不用探了,人都己經涼了。
就在這時候,會戰工地總指揮和公社的人快步跑了過來。分開人群,看了看情況,跟醫療隊的人確認了一下——人己經死了。
一個領導模樣的人站了出來,清了清嗓子,嚴肅地說:“這王滿銀屬於勞教分子,在勞教過程中因為身體的原因造成了死亡。通知他的家屬,把屍體拉回去,自己掩埋。同時撤銷他勞改的身份。”
在場的人聽了,都發出了一陣唏噓聲。有人搖頭,有人嘆氣,有人小聲嘀咕著什麼。
孫少安兩眼冒火。這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啊!就因為賣了幾包耗子藥,被拉到這裡勞教,活活給累死了!一句“勞改人員”,死了也是白死?
他騰地一下站起來,瞪著那個領導。
那個領導被他瞪得有些發毛,臉色嚴肅起來:“你是什麼人?你有不同意見?你也想被勞教嗎?”
孫少安喘著粗氣,從兜裡拿出從公社拿過來的那份釋放令,一把拍在那個領導面前。那個領導接過來一看,臉色一下子就變了——徐志公簽署的這份釋放命令,是在王滿銀死之前發出的。
也就是說,王滿銀被判定無罪之後,還是在他們工地上活活給累死的。這可就出了大麻煩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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