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說定之後，一家人連同孫少平圍坐在圓桌前，開始吃飯。
顧家的飯桌規矩跟普通人家不一樣。首先是傳統禮儀不能丟，老爺子不動筷子，誰也不能先吃。顧老爺子坐在主位上，慢悠悠地拿起筷子，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，慢慢嚼了嚥下去，其他人這才動了筷子。
再就是顧家吃飯講究養生。老爺子搞了一輩子中醫，對飲食極為看重。飯桌上沒有大魚大肉，都是些清淡的家常菜——一盤炒青菜，一盤土豆絲，一碗豆腐湯，還有一小碟鹹菜。主食是黃面饃和白麵饃摻著的，粗細搭配。每道菜裡放的鹽不多，油也不重，吃起來清爽可口。
顧養民的父親也在醫院工作，學的是中西醫結合。顧養民的母親以前是醫院的護士，後來年紀大了，調到了後勤崗。可以說，顧家三代人，除了顧養民和顧養軍這兩個小的，其餘的長輩全是搞醫療的，對養生都有著深刻的認識。
今天孫少平來了，如果只是單純感謝他前些日子的相救之恩，那飯桌上應該會熱鬧一些，說說笑笑、客客氣氣的。但現在不一樣了——孫少平己經正式拜了師，也算半個顧家人。既然是自家人，那就得遵從顧家的規矩：食不言，寢不語。
於是整頓飯吃得安安靜靜的，沒人多說一句閒話。只聽見筷子碰碗的聲音，和偶爾咀嚼吞嚥的聲響。孫少平倒也自在，他不緊不慢地吃著，心裡頭卻在琢磨著剛才拜師的事兒，越想越覺得這一步走得值當。
吃完飯，顧老爺子把孫少平領進了他的書房。
一進門，孫少平就聞到了一股濃濃的草藥味兒，混著舊紙張的氣息。書房不大，但收拾得乾淨利落。靠牆立著一個巨大的書架，從上到下塞滿了書，有的書脊己經磨得發白，一看就是翻了很多年的老書。書架的對面是一張老式的書桌，桌面上擺著筆墨紙硯，還有一個脈枕，旁邊擱著一盞煤油燈。
顧老爺子走到書架前，仰著頭，用手指在書脊上一本本地划過去，嘴裡唸唸有詞。找了半天，他從書架的最上層抽出幾本書來，撣了撣上面的灰，轉過身交到孫少平手上。
孫少平低頭一看——《藥性賦》《湯頭歌訣》《瀕湖脈學》，還有一本《醫學三字經》。全都是中醫入門的基礎讀物，紙張己經泛黃，邊角也有些捲了，顯然是被很多人翻過的。
顧老爺子把這幾本書推到孫少平面前，鄭重地說：“你要在最快的時間裡，把這幾本書背會，還得理解透。不會的，隨時來問我。從明天開始，你就住在我家西邊的窯洞裡。吃喝什麼的，你就不用管了。”
孫少平一聽，大驚失色：“師父，這可不行！現如今糧食多短缺啊，我一個大小夥子，咋能在師父家裡白吃白喝？”
顧老爺子擺了擺手：“我顧健翎行醫一輩子，難道還養不起一個學生？你就放心在這吃住。白天跟著養民一起去上學，晚上回來，把不懂的、不會的儘快來問我。另外，星期六和星期日，你得跟我一起出去問診。想要學，就得下苦功夫，這絕對不能馬虎。”
孫少平見老爺子這般說，心裡明白——這些老一輩的先生，非常遵從古禮。
俗話說：三年學徒，兩年效力。意思就是說，你在學藝的時候，師父管你吃、管你住，手把手教你手藝。等你學成出師了之後，頭兩年掙的錢全數交給師父，報答師父的養育之恩。往後一輩子，逢年過節登門探望。師父老了，徒弟要養老送終。
當然，顧老爺子並不一定會讓他學成之後把掙的錢交上來——人家不缺這個錢。但這個古禮不能廢，這份心意不能少。一日為師，終身為父。將來師父對自己有恩，自己自然是二話不能說。師父老了，給師父養老送終，那也是應有之義。
想到這裡，孫少平恭恭敬敬地給老爺子鞠了一躬：“師父，我明白了。我知道該咋做了。”
顧老爺子笑了笑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少平啊，為師之前也收了幾個徒弟，但他們學到如今，也沒一個讓我滿意的。你大師兄今年都五十多歲了，有些疑難病症還是不能自己獨立處理，還得我這個當師父的出手。說句不好聽的，他們幾個的成就也就到那兒了。我希望你能夠好好學習，將來能把咱們這一門手藝發揚光大。”
他頓了頓，接著說：“咱們這一門，講究的是多觀察、多思考、多診脈、多練習。從祖上傳下來的規矩，就是以治貧苦病人為主，跟那些大醫院或者所謂的國手不同。
咱們治病的主要物件，就是貧苦老百姓。這就需要你有更多的經驗，和更加悲憫的心懷。所謂的經驗，並不是說對症下藥就行了，而是要看病人的實際情況，用最少的銀錢，治最難纏的病——這才是咱們這一門的宗旨。
這需要你對藥理、醫理和人情世故都有一個通透的理解。所以，這是夠你學一輩子的東西。”
孫少平聽了這番話，對顧老爺子頓時肅然起敬。他重重地躬身行禮：“師父，我知道了。我會往這方面努力鑽研的。”
兩人從書房裡出來，顧老爺子對顧養民的母親說：“養民媽，你明天抽空把西邊那個窯洞收拾出來。少平以後晚上就在那兒住了。另外，你做飯的時候多做一個人的飯，少平也在咱家吃。”
顧養民的母親聽了，微笑著點了點頭：“知道了，爸。”
孫少平見顧家人都沒有反對，這才放下心來。
臨走的時候，那個小娃娃顧養軍一首把他送到院門口。小傢伙拉著他的衣角，仰著臉問：“小師叔小師叔，你住到我們家，可不可以教我練武術？”
孫少平笑了，揉了揉他的腦袋：“那是肯定的。不過練武術可是要早起的，要下定決心，不許反悔啊。”
顧養軍用勁兒地點了點頭：“肯定能起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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