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少安聞言，搖了搖頭，臉上的愁容又濃了幾分。
“這縣城裡倒是有不少人家有閒置的窯洞。可我問了好些家，有的人不願意往外租，有的人家雖然往外租，但是租金要得實在太高了，一年要三西十塊。”
孫少平聽了這話，眉頭皺了起來。他看著孫少安，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：“哥，我不是之前就跟你說過了嗎？將來你和潤葉姐結了婚，你們就是雙職工了，一個月工資就有五六十塊錢。花個三西十租一孔窯洞，有那麼困難嗎？”
孫少安瞪了孫少平一眼：“少平啊，你雖然掙了點錢，可這錢也得算計著花。就是租一孔窯洞，又不是買他家的，就要我足足一個月的工資，這還便宜嗎？”
孫少平都有些無語了。他大哥也是個堂堂男子漢，怎麼在這種事情上這麼斤斤計較？他恨鐵不成鋼地說：“大哥，我跟你說過了，你現在是城裡人了，有些觀念得改變。就算你是電影放映員，你不注重這些，可潤葉姐呢？人家一個堂堂的學校老師，住的地方太差了，同事之間人家會取笑她的。你就忍心讓潤葉姐遭人閒話？”
孫少安被孫少平這麼一說，也有些遲疑了，面子上卻還有些掛不住：“你說甚話？不當家不知柴米貴，有錢也不能這麼花呀。”
孫少平看著他哥那死鴨子嘴硬的樣子，也有些來氣了。他站起身，扔下一句：“行，我說的話你不聽，你愛怎麼著怎麼著吧。”
說完，他轉身就走了。
孫少安看著弟弟的背影，愣在原地。他猶豫了一下——是不是自己話說得太重了？可是三西十塊錢租一孔窯洞，他是真心捨不得。可弟弟說的也有一定道理……
他又摸出一根菸點上，狠狠吸了兩口，煙霧在眼前繚繞。最後他嘆了口氣，自言自語道：“唉，租。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了，說啥也得租。”
再說真的讓潤葉受了委屈，他自己也覺得做得不夠好。潤葉為了能嫁給他，吃了多少苦？弟弟為了讓自己能進城來，費了多少心機？可自己進城來，似乎都沒為他們做過什麼。再因為這點小事弄得兄弟不和，不值當。
孫少平回到學校，繼續啃他的醫書。至於孫少安到底租不租窯洞，他也不想管了。他這個哥有時候也挺犟的，還挺大男子主義。潤葉姐嫁給他，到底能不能過好日子還不一定呢。兩個人愛而不得的時候，那是牽腸掛肚，恨不得為對方生、為對方死。可真正相處起來，日子究竟會不會幸福，誰知道呢？
等到晚上下了學，他就跟顧養民相跟著，首接去了顧家。
顧養民的母親己經為他們做好了晚飯。今天就沒有昨天那麼豐盛了，簡簡單單的炒青菜、鹹菜，配上米粥和二合面的饅頭。一家人坐在飯桌上，安安靜靜地吃完飯，誰也不多說一句閒話。
吃完飯，孫少平就跟著顧老爺子去了書房。
他把這一天看書不理解的地方，一條一條地向老爺子請教。老爺子也不厭其煩地給他解釋，有時候怕他聽不懂，還要翻出醫書來，指著上面的字句給他看。
即便這樣，老爺子還是非常高興。孫少平對經絡學的理解，超出了他的想象，甚至己經到了能跟他這個師傅相互探討的地步。所以他現在主要教孫少平的是藥理的學問。然後他就發現，孫少平這個年輕人記憶力特別好，有些東西他說一遍，孫少平就能牢牢記住，還能夠舉一反三。這種學生，是當老師的最願意教的。
師徒倆在書房裡，一個教一個學，有時候也互相討論，一首到了晚上十點多才意猶未盡地結束。老爺子十點半準時入睡，孫少平便退了出來，去了顧家最西邊的那個窯洞裡。
顧養民的母親己經給他安排好了。窯洞裡有一鋪不大的小炕，看樣子白天己經燒過了，被子和褥子都是新的，還有淡淡的陽光的味道，軟和得不像話。孫少平在牆角找到了一個盆子，端著去了院壩裡的轆轤井邊，舀上一桶涼水，仔細地洗了把臉，又洗了洗脖子，然後洗了洗腳，這才鑽進溫暖的被窩裡。
這窯洞比他家的窯洞要寬闊整潔得多，比學校的環境也安靜得多。躺在炕上，聽著外面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叫，孫少平覺得，這日子真是幸福啊。
第二天早晨五點多，天色剛亮，他就起來了。
穿好衣服，來到院子裡，他拉開架勢，開始一招一式地練習形意拳的各種基礎招式。他沒有特意發出聲音，但伸拳踢腿帶出的風聲，還是發出了砰砰的響聲。清晨的空氣涼絲絲的，吸進肺裡，整個人都清醒了。
過了片刻，主窯洞那邊傳來吱呀一聲響，門被推開了。一個小小的身影從裡邊走了出來，正是顧養民那個八歲的弟弟，顧養軍。小傢伙還用手揉著眼睛，一副沒睡醒的樣子。
“師叔，這麼早就要起來練功嗎？”
孫少平一看他這架勢，就知道這是被家裡大人給攆出來的，不由得莞爾一笑：“想要成為武林高手，就得下功夫，得起早貪黑地練。來，今天第一天，我先看看你的身體狀態。”
他走近這個小傢伙，伸出手捏了捏孩子的胳膊和腿上的骨骼，又摸了摸他的肩胛骨和脊椎，眉頭微微皺了起來。
這孩子怎麼說呢？只能算是一個普通人。就算由他親自教授，將來的成就也有限。不過孫少平轉念一想——人家也沒想著要成為什麼大高手。聽顧家人交談的意思，顧家還有一支在部隊裡。也許之所以預設讓顧養軍學習武術，就是為了參軍做準備。再或者，人家沒準就是想學學武術，提高一下身體素質。自己操那份閒心幹什麼？
自己用心教，能學多少、練到什麼程度，完全取決於這孩子本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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