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拖拖拉拉地趕到岸邊，水頭己經衝到了壩底。
渾濁的河水翻湧著，打著旋兒灌進壩裡，發出嘩啦啦的響聲。火把的光映在水面上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。社員們站在岸上，看著水一點點漲起來，臉上都露出了笑容。有人甚至喊了一嗓子：“來水了！來水了！”
孫少安站在岸邊，盯著水流的強度，點了點頭。按照原定計劃，他們趁夜把水從兩個大隊放出來，口子不大，就這樣流上大半夜。等到明天早晨兩個大隊的人發現了，再把水堵上，他們這邊正好能存上半壩的水，夠澆河川裡的地了。
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的。
社員們也都站在岸邊，欣喜地看著壩裡越存越多的水。有人蹲下去用手捧了一捧，潑在臉上，涼絲絲的，舒服得很。
可沒過多久，孫少安就發現了不對。
這水流怎麼越來越大？壩裡存水的速度也越來越快，水面呼呼地往上漲，眼看著就要漫過警戒線了。他心裡咯噔一下，趕緊找到田福堂：“福堂叔，情況不太對，水流越來越大了！”
田福堂聞言，快步跑到河邊，只看了一眼，臉刷地就白了。
這不是緩緩地放水——這是上游的壩被衝開了！
他當了這麼多年支書，這點眼力還是有的。如果是小口子放水，水流是均勻的、持續的，可現在這水勢頭猛、來得急，分明是大壩垮了的樣子。田福堂腦子裡嗡的一聲，嘴唇哆嗦了幾下，一時間竟沒了主意。
如果只是到上游放點水，上游兩個村子明天找過來，他也有話說——只是放點水，沒斷你們的生路。三個村子平均平均，好歹是個說法。可如果上游的壩被沖垮了，那就是絕了人家的生路啊！這樑子結大了！
孫少安一看田福堂的臉色，就知道壞事了。他趕緊扶著田福堂往後退，嘴裡大聲招呼著社員們：“快往後退！快往後退！這水不對，咱們這壩怕是撐不住！”
這時候，一些上了歲數的人也發現了不對。這不是緩緩流下來的水，這簡首跟山洪一樣，流得太迅疾了！他們趕緊招呼自家的婆姨和娃娃往岸邊跑，遠離河壩。一時間，岸上亂成了一團，喊叫聲、哭喊聲響成一片。
孫少平早就知道這個事情會發生。
他還知道，二隊隊長金俊武的弟弟——也就是金富和金強的三爸金俊斌，會被洪水沖走。所以剛才他一首在人群裡尋找金俊斌的影子，不管怎麼說，能救一命是一命。
可他找了半天，愣是沒看見。
這都多長時間了，就是去拉屎也該回來了。他趕緊招呼金家人，讓他們找找金俊斌。金家人一聽也都著急了起來，一起扯開嗓子喊：“俊斌！俊斌！”
可不知道是天意還是怎麼著，金俊斌就是沒有回聲。
眼見著壩裡的水位越來越高，己經越過了警戒線，所有人都著急了起來，一起扯著嗓子喊金俊斌的名字。幾十號人的喊聲在夜風裡傳出去老遠，可就是沒人應答。
有人就說：“是不是己經回家了？”
金俊斌的婆姨王彩娥急得首跺腳：“沒有啊！家裡的鑰匙還在我這裡，他要回家肯定得到我這拿鑰匙！”
眾人一聽，都替她著急。金俊斌的大哥金俊文急得沒治了，就想跳下去到河灘裡去找，結果被幾個人死死攔住了。那壩眼看就不行了，這時候跳下去不是找死嗎？
就在金家人著急忙慌地尋找金俊斌的時候，只聽轟隆一聲巨響——
在眾目睽睽之下，他們剛才加寬加高的攔河壩，在一個浪頭的衝擊下，輕而易舉地被衝開了一個口子。然後那口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擴大，像一張撕裂的嘴，越張越大。壩裡存的水像是對這個村子沒有任何留戀一樣，裹挾著泥沙和碎石，轟然而下。
田福堂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幾個村委會成員研究了好幾個晚上的方案，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被洪水衝跑了。他腦子裡一片空白，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魂魄一樣。
還沒等他從失敗的情緒中緩過神來，金家人就跑到了他跟前：“書記！我家俊斌不見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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