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俊斌的屍體是在十幾公里外的河邊找到的。
那個地方的河面己經平緩了,水流也不那麼急了。人被衝到了岸邊,擱淺在一片亂石灘上,身子泡得發白發脹,衣服被水衝得七零八落。雙水村的人找到他的時候,他己經冰涼僵硬了。
村裡人冒著大雨,七手八腳地把金俊斌的屍體抬了回來。雨水和泥水混在一起,每個人的臉上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。可金家人並沒有立刻安葬,而是首接把屍體抬到了大隊部門口,非得要田福堂和大隊給一個說法。
田福堂也是沒有辦法。
這次去上游兩個村子偷水,是他提議並組織的,雖然經過了村委會舉手表決,但現在出了人命,他也難辭其咎。他站在大隊部門口,看著門板上那張慘白的臉,心裡頭沉甸甸的,像是壓了一塊石頭。
金家的領頭人是二隊隊長金俊武。他就坐在大隊部的椅子上,低著頭不說話,一根接一根地抽菸。煙霧在他面前繚繞,把他的臉遮得忽明忽暗。他大哥金俊文站在一旁,搓著手,想說什麼又不敢說。金富和金強縮在角落裡,大氣都不敢喘一口。
他們家老哥仨,父親是早年間這一片非常著名的金老先生。村子裡的好些人,包括田福堂,小時候都是人家金老先生給啟蒙的。這份恩情,誰都記著呢。
田福堂把村委會的幾個支委都叫在一起,開會研究怎麼對金家做出賠償。
其實明眼人都知道,這次事故的主要原因,就是金富和金強違抗命令。原本計劃是在邊上豁一個小口子,可這倆小子貪心,跑到石圪節公社的水壩中間豁了一個大口子。結果害得他們自己的三爸被大水沖走了。
金家老大金俊文是個手藝人,十里八村都知道他是箍窯的好把式,誰家要箍新窯都會找他幫忙。老二金俊武是雙水村有名的能人,當年跟孫少安那是不分上下,一個是一小隊的隊長,一個是二隊的隊長。至於老三金俊斌,人們背後都說他是被兩個哥哥佔盡了靈氣,生得窩窩囊囊的。娶了個媳婦王彩娥,也是個特別厲害的婆姨,把他管得老老實實的。
就這樣一個窩窩囊囊活了半輩子的人,就因為去河灘上拉屎,被洪水捲走了。
人們背後都嘀咕——這就是天意。當時那麼多人一起叫他的名字,他都沒有回聲,這就是該死。
不過這話說歸說,現在人死了,誰也不能說別的。
金俊武作為金家的精明人,現在他也不提要求,就那麼一根接一根地抽菸。這才是最高明的選擇——你不開口,對方就得主動開價,主動權在自己手裡攥著。
田福堂等人商量了半天,最後給出了大隊部的決議。
第一條,金俊斌的喪葬費全部由大隊負擔,棺材、壽衣、埋葬、追悼會等等開銷都由集體出錢,不用金家掏一分錢。
金俊武聽了,沒有說話。這是應有之意,沒什麼好說的。
田福堂看了看金俊武,示意孫玉亭繼續往下念。孫玉亭咳嗽了一聲,清了清嗓子,念道:“第二條,關於王彩娥的待遇問題。按照幹部家屬待遇,口糧由隊裡提供,再給她安排一些輕省的活,讓她掙個零花錢。”
唸完,孫玉亭閉了嘴,看向金俊武。金俊武的大哥金俊文也看向他,等著他這個二弟拿主意。
金俊武抽了一口煙,抬起頭來,瞪著佈滿血絲的眼睛看向田福堂:“田書記,他金俊斌死了,可他還有母親。大隊不能不管不問吧?”
田福堂沉吟了一下,說道:“大娘有你們三個兒子,現在老三去了,他那份供養由大隊出了。”
金俊武點了點頭,沉默了一會兒,又加了一句:“我希望大隊能夠寫一份材料,追加金俊斌為國家烈士,上報公社。”
這話一說出來,眾人都看向田福堂。
田福堂又不傻。這就是金家在邀買名聲。誰都知道這份申請報到公社是不可能批下來的。而金俊武之所以這麼做,就是要掩蓋他弟弟下河灘去拉屎這件醜事,把這件事上升到為了村集體犧牲的高度。
田福堂想了想,事到如今,申請寫就寫吧,成人之美嘛。他點了點頭,答應了下來。
金俊武這才站起身來,把嘴裡的菸頭扔在地上,用腳踩滅了,大踏步走了出去。金俊文在他身後緊跟著,然後是金富、金強,一群人默默地把金俊斌的屍體抬走了。
田福堂這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
可還沒等他們幾個人解散,公社那邊就來人了。是專門來處理雙水村夜裡偷偷去上游兩個村子偷水的問題。田福堂又得熱情地把人請進來,安排人做飯做菜,好好地招待一番,還得努力地解釋雙水村這麼做是有苦衷的。反正是陪盡了笑臉,說盡了好話,最後才把公社的人打發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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