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平媽一愣——家裡什麼事跟她商量過？一般情況下都是丈夫和大兒子拿主意，很少問她的意見。她站在院子裡，手裡還攥著剛才擇菜剩下的幾根枯葉子，看著小兒子，有些摸不著頭腦。
少平見他媽有些遲疑，乾脆也就不瞞了，壓低了聲音說：“媽，我今天在石圪節剪了個頭。我感覺石圪節街裡剪頭的那個胡德祿人挺不錯的，你有印象沒？去石圪節趕集應該見過這個人。”
少平媽皺著眉頭想了想：“就是那個胖乎乎、個頭有些矮的那個後生？”
少平點了點頭：“就是他。”
少平媽看著少平，眼神里帶著些試探：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少平點了點頭：“就是那個意思，我想把我姐介紹給這個胡德祿。”
少平媽有些不確定了，手裡的菜葉子捏成了一團：“這個胡德祿人品咋樣啊？按說他在石圪節街裡又有手藝，應該早就結婚有婆姨了才是。這都三十的人了還沒成家，莫不是有甚毛病？”
孫少平給解釋了幾句：“我估摸著是有些高不成低不就。他想找個漂亮能顧家的，一般人還看不上他，就這麼一來二去的耽誤了。我問過了，他沒結過婚，就是嘴笨，相親的時候一緊張就結巴，人家姑娘以為他是個結巴，就不願意了。”
少平媽更不確定了：“那人家能看上你姐？你姐結過婚，還帶著兩個拖油瓶。人家一個沒結過婚的手藝人，能願意？”
孫少平笑了：“媽，你也太小瞧我大姐了。想當年我大姐沒結婚的時候，在咱們這一片，那也是頂好的女子。雖然現在結了婚，生了孩子，但要論長相，在咱們這一片也是有目共睹的，配他胡德祿還是綽綽有餘的。再說了，胡德祿那人我也看出來了，他就想找個好看的本分女人過日子，我姐正好合適。”
少平媽見孫少平說得這麼肯定，眼睛慢慢亮了起來，手裡的菜葉子也不捏了：“那要真照你這麼說，倒是一個很好的人選了！他有手藝，有固定收入，又在街裡開著店，比那個死鬼王滿銀強到天上去咧。”
孫少平點了點頭：“現在就看我大姐那邊了，她要是點頭，我估摸著問題不大。”
少平媽一拍大腿，聲音一下子硬氣起來：“這事由不得她了！你要是看中了，跟你大哥和你爹商量商量，商量妥當了，我去跟她說。這麼大的事情還能讓她一個女子當家做主了？她有甚見識？上一次由著她，你看看她把自己糟踐成啥樣了？”
孫少平沒想到平時在家裡不言不語的母親，竟然這麼硬氣。他娘這輩子在家裡從來都是悶頭幹活，很少拿什麼主意，今兒個像是換了個人似的。他還是有些不放心：“媽，你也知道我大姐那脾氣，那是相當硬氣的。當初她要嫁給王滿銀的時候，家裡橫阻攔豎阻攔，也沒有攔住她。這次如果強行讓她嫁人，她再不願意，再犟著，可不好說服她呀。”
少平媽一聽這話，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：“上次的事情，你爹老糊塗了，竟然聽少安的意見，讓她追求什麼自由去了。你看看她都找的是甚人？整天東逛西逛，不顧家，還是個短命鬼。吃一次虧還不夠，她還想著咋？這次你們幾個看好了，覺得人不錯，我去說說她去。她要再敢犯驢脾氣，你看我抽她不？我就不信了，我這當媽的還管不了自己的閨女了！”
孫少平對自己老孃，那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。說得還都是實話，一句一句全在點子上。
正在娘倆在外邊嘀嘀咕咕的時候，院門一響，孫少安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。他穿著一件乾淨的藍布褂子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看樣子在縣城裡過得還不錯。到了院子裡一愣，正好看見少平跟少平媽站在牆角根底下嘀咕。他大聲問道：“媽，你們在說啥呢？咋還揹著人？”
孫少平看少安回來了，乾脆這個事情全家開會討論算了。於是拉著少安進了屋，少平媽也在身後跟了進去。
孫少安一進屋，老漢孫玉厚正坐在炕沿上抽菸袋。看見大兒子回來了，老漢磕了磕菸袋鍋，清了清嗓子：“少安回來了。你這好長時間不回來，我想問問你，你和潤葉的事情到底想咋著哩？可不敢這麼耽誤人家姑娘。到時候有甚閒話傳出去，可就是坑人了。”
少安點點頭，在炕沿邊上坐下：“爸，我這次回來就是為了這個事。明天我就去找福堂叔說這個事。”
孫玉厚點了點頭，又皺起眉頭，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：“唉，估摸著福堂不一定會同意呀。你福堂叔那人你還不知道？心高氣傲的，一心想把潤葉嫁到城裡幹部人家裡。”
孫少安擺擺手，語氣很堅定：“不管同意不同意，這次也得把事情定下來了。我跟潤葉商量好了，他要是不同意，我們就自己去公社登記。”
孫玉厚看了看孫少安，最後點了點頭，也沒再多說什麼：“你心裡有數就行。”
孫少平見他們把事說完了，輕咳了一聲，吸引了大家的注意：“爸，大哥，我這有個事，跟你們商量一下。”
兩人都看了過來。
孫少平就把今天去石圪節剪頭、跟胡德祿的對話，以及自己的想法，一五一十地說給了兩人。他說得很詳細，連胡德祿說“寡婦有寡婦的好”那句話都學了一遍。
孫少安聽了，沉思了一會兒，點了點頭：“這倒是一個好事，只要大姐同意，咱們就給她想辦法牽線搭橋。”
孫玉厚老漢卻把菸袋鍋子在炕沿上磕得梆梆響：“甚只要她同意？你們哥倆要覺得這人合適，她有甚不同意的？你們倆人還能害了她不行？上一次由著她，嫁了個逛鬼，這回可不能由著她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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