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少安想了想，這事兒最後還得落到他那個老同學劉根民身上。劉根民跟他關係鐵，對他們家知根知底的，又在石圪節公社大院裡進進出出，肯定跟胡德祿說得上話。找他準沒錯。
於是他就跟少平說：“等我把家裡的事情安排安排，我去跟根民說說。”
孫少平一聽，也知道孫少安要找的是劉根民，心裡踏實了不少。劉根民那人他見過幾次，辦事靠譜，嘴也嚴實，不是那種到處嚷嚷的人。
當天晚上，孫玉厚老漢就帶著老伴去了罐子村。老兩口走得急，連晚飯都沒顧上吃，一人揣了兩個黑麵饃饃就上了路。留下少安哥倆和蘭香在家裡守著奶奶。
窯洞裡一下子安靜下來。老奶奶早早就睡了，嘴裡還唸叨著明天要吃棗。蘭香在燈下寫作業，少安坐在門檻上抽菸，少平翻著一本醫書，卻怎麼也看不進去。他心裡惦記著兩件事——大哥明天去找田福堂，爹媽去找大姐。這兩件事，哪一件都不好辦。
第二天就是打棗節了。
天還沒大亮，村子裡就熱鬧起來了。雞叫聲、狗吠聲、大人喊娃的聲音攪成一團。全村的社員早早地都起來了，隨意墊吧了一口早飯，有的甚至連早飯都沒吃，就扛著棍子、提著筐子，往廟坪山上的棗林湧去。
孫少安背了一根長長的打棗棍，蘭香提著個大竹筐，孫少平把笑嘻嘻的老奶奶背上廟坪山。老太太雖然眼睛快看不見了，可耳朵靈得很，一路上聽見有人打招呼，她就笑眯眯地應著，嘴裡不停地念叨：“好，好，都好啊。”
找了一處向陽的地方，少平把老奶奶安置在地上，墊上厚厚的破棉被。村裡的一些老人們都過來問好。孫家老奶奶可以說是村裡的長壽之最了，除了金俊武他老孃——金老先生的遺孀，歲數跟少平奶奶差不多。
老奶奶瞪著紅腫的眼睛，左右看了看，問旁邊的人：“俊文娘咋沒來？我都好想她了。”
村裡人只得解釋：“老人家這些日子身體不舒坦，大夫叮囑了，不讓她見風，這次就不來了。”
老奶奶聽了，嘀嘀咕咕地說：“是著呢是著呢，她歲數比我還大。身體不好，也對著呢。”
眾人也不管她嘀咕什麼，一個一個都跑進了樹林子裡，摘棗吃棗去了。滿山的棗樹上掛滿了紅彤彤的大棗，在早晨的陽光下閃著油亮亮的光，看著就讓人流口水。
蘭香去附近摘了幾個熟透了的大棗，跑回來用衣襟擦了擦，遞進奶奶的嘴裡。老奶奶沒有了牙齒，就那麼一嘬一嘬地品嚐著棗子的甜蜜味道，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。
正在這時候，田潤葉跑了過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布衫，辮子扎得整整齊齊，臉上帶著笑，蹲在老奶奶跟前，拉著她的手說：“奶奶，我來看你來咧。”
老奶奶一下子就笑了，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：“潤葉娃來看我了。潤葉娃越來越好看了呢。”
田潤葉坐在老奶奶身邊，把熟透了的棗剝掉皮，一點點餵給奶奶。奶奶吃得眉開眼笑，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著“甜，甜”。
這時候孫玉厚老漢和少平媽也趕了回來。老兩口一臉的風塵僕僕，少平媽眼眶有些發紅，但嘴角帶著一絲笑意。少平看見了，心裡有了幾分底，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也不好問，只好先加入到打棗的大軍中。
孫少平和孫少安都去了林子深處打棗。少平舉起長長的棍子，對準掛滿紅棗的枝丫用力一敲，嘩啦啦一陣響，紅彤彤的棗子像下雨一樣落下來，砸在頭上、肩膀上，生疼生疼的，可他心裡卻高興得很。他撿起一顆落在地上的棗，擦也不擦就塞進嘴裡，咬一口，又脆又甜，滿嘴都是秋天的味道。
這一天，雙水村的人不管男女老幼，都可以敞開肚皮吃棗。只要你那肚子能撐得下，你就可以放心地吃。當然，只能吃不能拿走。吃不完的棗子都要歸攏起來，送到大隊的場院裡，然後過秤、記賬，按家按戶地把剩餘的棗子分下去。
孫少平進了棗林深處，專門撒摸著找田萬有大叔。這田萬有是個好熱鬧的人，這麼多人，他肯定得唱幾句信天游。果然，老遠就聽見樹上有人開唱了：
“太陽下來丈二高，
小小的呀竹竿兒扛起就跑。
哎喲，叫一聲妹妹呀，
咱們快來打紅棗——”
少平跑了過去，正趕上樹底下的婦女們起鬨，讓樹上的田萬有亮開嗓子來個酸的。尤其是金俊文的老婆張桂蘭，最是膽大，扯著嗓子喊：“田五，來個酸的！不來酸的今兒個不讓你下樹！”
田萬有興致上來了，索性把打棗的棍子往樹杈上一橫，裂開嘴巴就開始唱：
“叫一聲乾妹子張桂蘭，
——酸個來就我，嘞酸個那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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