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少平沒急著說孫少安那邊的事，先把老漢孫玉厚和母親拉到一邊，壓低了聲音問：“爸，媽，我大姐那邊到底是個甚情況？”
這事兒跟他牽連最大。大姐要是後半輩子過得不幸福，他心裡這道坎兒就過不去。當初他下決心自己承擔因果，弄掉王滿銀，目的就是讓姐姐後半輩子過得輕鬆自在一些。可是一個女人家，拖著兩個娃，在這窮山溝裡熬日子，什麼時候是個頭？
孫玉厚老漢沒說話，蹲在門檻上悶頭抽菸，煙霧把他的臉罩得模模糊糊的。
孫母倒是絮絮叨叨地說起了昨天晚上的事。
原來昨兒黑裡，老兩口趕到罐子村的時候，蘭花己經躺下了。貓蛋和狗蛋倒是還沒睡，在炕上滾來滾去地耍。門一響，兩個娃娃看見姥姥和姥爺來了，一下子就精神了，撲上來摟著脖子叫得那個稀罕人。
老兩口到了自家女子家裡也沒那麼多講究，脫了鞋就往炕上歪。少平媽也沒繞彎子，首接把少平的意思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。
蘭花聽了，臉色當時就變了。
“媽，我不嫁人。”她把狗蛋摟在懷裡，聲音硬邦邦的，“我就守著貓蛋狗蛋過活就得了。我要是嫁人了，別人咋看我？我咋能對得起貓蛋和狗蛋的爹？”
這話一齣口，孫玉厚兩口子的氣就不打一處來。
老漢一拍炕蓆，：“你個死女子，說的是甚話？他王滿銀活著的時候對得起你們娘仨嗎？你還為他守活寡？你是欠了老王家的還是該了老王家的？”
少平媽也在旁邊幫腔：“你這女子，你才多大歲數就說這話了？人家西五十歲改嫁的那不多了去了？你這是死了男人，人家那離婚另嫁的不也多了去了？咱們家人都挺活泛的，咋就生了你這麼一個死腦筋的女子？”
蘭花不為所動，抱著狗蛋在那兒掉眼淚。貓蛋見娘哭了，也跟著哭，娘仨抱成一團，哭哭啼啼的，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玉厚老漢看著就來氣，把菸袋鍋子在炕沿上磕得梆梆響：“你這死女子，咋就不知道好賴呢？少安和少平都看好了人家，他們哥倆還能坑你不成？你咋就不能好好想想呢？就鑽這牛角尖，到底是甚意思嘛？”
蘭花還是一邊搖頭一邊嗚嗚地哭：“我不嫁，我就在這兒守著。這是滿銀的家，我就在這個窯洞裡，把兩個孩子養大。”
少平媽對自己這個長女真是沒辦法了，急得自己也掉起了眼淚：“蘭花呀，你個死女子，你咋就不想事呢？你好好想想，現在孩子小吃得不多、用得也不多。等到過個幾年，孩子們該上學了，該用學費了，你那點救濟糧也吃完了，你咋辦？
你為王滿銀考慮，那你咋就不為這兩個孩子好好考慮考慮呢？你不尋思尋思，孩子將來還跟你一樣下地種大田嗎？多少人想盡辦法往城裡去，你咋就跟別人不一樣呢？”
她喘了口氣，接著說：“你嫁到石圪節，兩個孩子好好唸書，將來也有出息。你在這個村裡，整天面朝黃土背朝天的，孩子的學費、生活費到時候都捉襟見肘，孩子咋可能學得好？
退一萬步講，再不濟，孩子學習不好，跟著她後爹學個剪頭髮的技術，總行吧？那也是一門餬口的手藝。我還聽說胡德路的哥哥胡德福，就是石圪節招待所的廚師，學著做個廚子也行啊。實在不行，讓他們幫忙介紹到哪兒學個技術，不比在農村強？你到底在尋思甚嘛？”
這番話像一把刀子，一下子捅到了蘭花的心窩子裡。
是啊，自己不為自己考慮，也得尋思尋思孩子啊。孩子總不能還跟自己一樣下地刨食吧？人家少安和少平都想辦法脫離這個貧苦的農村，現在機會到了自己面前，自己到底要咋決定呢？
她一時沒了主意。
其實蘭花就是膽小，這是老實人的通病——不敢往前邁一步，生怕現在這點平靜的日子被打破了。
玉厚老漢咋會不知道自家女子在想啥？他又點了一鍋煙，吸了兩口，語氣放緩了些：“女子呀，你是不是覺得現在生活挺好的？不用下地幹活，只要喂喂大隊的牲口就行了，工分還不少掙。”
蘭花沒吭聲，但老漢知道自己說中了。
“女子呀，你這是想錯了呀。”老漢嘆了口氣，“公社的領導給你了這個活計，可是以後呢？公社的領導換了呢？大隊的領導換了呢？到時候這些福利還有沒有，誰敢說得準？胳膊擰不過大腿，到時候就把你這福利給停了，你有啥辦法？還不如趁著現在年輕，給自己找好退路。你到底還在想甚？”
這話算是說到蘭花心裡去了。
她確實是覺得現在的生活挺不錯的，每天只要去喂喂牲口，大部分時間都歇著。可她心裡也清楚，這種日子是靠不住的。
真的到了哪一天，給自己的優待沒了，自己還得去下地幹活，掙那勉強餬口的工分。到時候又要供孩子上學，整天為了幾個粗麵饃饃東家張口西家張口的借——那日子，想想就讓人發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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