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社門口的日頭越升越高，初秋的陽光不燥，暖融融地潑在黃土路面上，揚起細碎的浮塵。
孫少安和田潤葉並肩站在老槐樹下，目光首首地盯著街裡那條土路。倆人嘴上不說，心裡都懸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。
另一邊，石圪節街裡。
張巧蓮領著孫蘭花，踩著黃土路慢悠悠往胡德祿的理髮店走。街道不寬，兩邊都是清一色的土坯房、青磚門面，零零散散開著供銷社、糧站、鐵匠鋪，還有幾家小門市。趕早趕集的村民來來往往，騾馬車軲轆碾過路面，發出咕嚕嚕的聲響，滿街都是陝北鄉鎮獨有的煙火氣。
孫蘭花緊緊跟在張巧蓮身後，雙手侷促地攥著衣角。她這輩子，從沒正兒八經相過親。當年嫁給王滿銀，是稀裡糊塗就成了親，從來沒有過這般忐忑又拘謹的時刻。
她今天穿的這一身，是潤葉的衣服。頭髮被潤葉細心梳理得整整齊齊，簡簡單單挽了個髮髻，一根碎髮都沒有。越是收拾得乾淨體面，她心裡越是發慌。臉頰滾燙，心跳咚咚的，快要撞破胸膛。
一路走過來，街邊不少來辦事的社員們都探頭探腦，小聲議論著：“這就是胡老二要相親的物件嗎？”“哎，這是誰家的女子？看著好生面生。”
“看著眉眼周正得很，穩穩當當的。”“跟著巧蓮呢，應該是給胡老二說的物件了？”“應該是了！胡老二那老實人，終於盼到相親了！”
細碎的議論聲鑽進耳朵裡，蘭花頭垂得更低，臉頰燒得滾燙，腳步都有些僵硬，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張巧蓮察覺到了她的侷促，特意放慢腳步，側過頭看著她，一口地道的陝北話溫柔又爽朗：“蘭花姐，你甭拘謹！咱大大方方的，抬頭走路！”
她伸手輕輕拍了拍蘭花的胳膊，“你聽我一句實在話，女人過日子，靠的不是臉蛋多俊俏，是勤快、是本分、是心地實在！你人勤快、性子穩、心眼善，還能吃苦，這都是頂頂金貴的好品性。胡德祿就是想找你這樣的！那些嬌滴滴、好吃懶做的姑娘，他壓根鎮不住，也不稀罕。你啊，是他高攀了！”
蘭花抬了抬眼，聲音細若蚊蚋：“巧蓮妹子……我、我帶著兩個娃娃，人家怕是看不上的。”這話壓得極低，滿是常年積攢的卑微。
張巧蓮聞言，當即停下腳步，認真看著她，語氣斬釘截鐵：“看不上？誰敢看不上！蘭花姐，我跟你把話撂在這兒！胡德祿二十七歲了，在農村這個年紀，早就該成家立業。
他嘴笨、不會哄人，再挑三揀西，這輩子大機率就單到底了！你那兩個娃娃，貓蛋乖巧、狗蛋聽話，都是懂事的好孩子。以後你們成了家，娃娃跟著你們過日子，能給家裡添人氣，哪裡是拖累？
最後我跟你說句掏心窩的實話——胡德祿一個人過了這麼多年，家裡冷冷清清的，他心裡早就盼著熱熱鬧鬧的日子了！你帶著娃娃過去，家裡立馬就有煙火氣，他只會珍惜，絕對不會嫌棄！”
一番話說得透亮、實在，沒有半句虛話。蘭花聽著，緊繃的心絃悄悄鬆了一絲，眼底也多了一點點微弱的光亮。
倆人說著話，轉眼就走到了街中心的理髮店門口。
一間不大的青磚門面，兩扇木門敞開著，門口掃得乾乾淨淨，沒有一點雜物。窗沿上擺著兩個搪瓷缸子，裡面種著幾株太陽花，開得熱熱鬧鬧，看得出來主人是個乾淨整潔、熱愛生活的人。門頭簡簡單單掛著一塊木牌，上面用紅漆寫著：為民理髮店。
張巧蓮率先抬腳走進去，一邊走一邊高聲喊：“胡德祿！忙完沒？嫂子給你帶人過來了！”
屋內很亮堂，牆面刷著白灰，地面掃得一塵不染。靠牆擺著一張老式木質理髮椅，擦得油光發亮，旁邊放著老式推子、剪刀、毛刷，擺放得整整齊齊。牆角一張長條凳，一張小方桌，桌上擺著暖水瓶、搪瓷茶杯，規整利落。
一個男人正拿著抹布，細細擦拭理髮椅的扶手。聽到喊聲，他猛地回頭。
這人便是胡德祿。
個子不算很高，卻生得有些粗壯，肩寬背厚，手腳粗大，一看就是常年幹活、踏實肯幹的模樣。臉上沒什麼稜角凌厲的戾氣，眉眼溫潤平和，皮膚是常年日曬的小麥色，眼神乾淨質樸，帶著幾分不善言辭的憨厚。
他穿著一身洗得乾乾淨淨的深藍勞動布褂子，釦子扣得整整齊齊，頭髮也修剪得清爽利落，顯然是特意收拾過，等著相親。
一看見進門的孫蘭花，胡德祿整個人瞬間僵住。手裡的抹布“啪嗒”一下落在地上，他卻渾然不覺，眼睛首首看著蘭花，臉頰“唰”地一下，從頭紅到了脖子根。
他這輩子見過不少鄉里姑娘，可從沒見過這般乾淨溫順、眉眼柔和的女子。蘭花靜靜站在門口，身形端正、眉眼清秀，不張揚、不妖媚，安安靜靜的，像黃土高原上一株默默生長、堅韌溫柔的山蘭花，樸實又耐看。
一時間，胡德祿手腳都沒地方放，緊張得嘴唇都微微發抖，半天說不出一句話。
張巧蓮看著他這副憨樣，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她彎腰撿起地上的抹布，塞回胡德祿手裡，打趣道：“你看你，慌啥呢？又不是沒見過人！穩重點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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