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德福早就待在裡屋，隔著布簾悄悄看了外頭半天，把孫蘭花的模樣、儀態全都看在了眼裡。他走到堂屋正中，目光坦然地落在蘭花身上，上下打量了一番。沒有輕薄，沒有輕視，眼神沉穩，帶著長輩審視晚輩的認真。
打量完，他率先開口，嗓音低沉厚重，帶著陝北漢子的硬朗，語氣不冷不熱，首來首去：“我是他哥，胡德福。”
張巧蓮連忙上前打圓場，笑著介紹：“德福哥，這就是雙水村的孫蘭花姐。人特別勤快本分，性子更是溫順善良，實打實的好女子。”
胡德福微微點頭，目光依舊落在蘭花身上，開門見山，不繞半點彎子：“蘭花同志，我也就不跟你兜圈子、說虛話了。咱陝北人過日子，講究的就是實在、坦誠。
我弟德祿，老實、本分、勤快，沒什麼壞心眼，不抽菸、不酗酒、不賭不嫖，手裡有理髮的手藝，能掙下安穩錢。自己有窯洞、有口糧、有積蓄，不靠家裡補貼，自己能撐起一個家。”
他先把弟弟的優點擺出來，隨後話鋒一轉，語氣變得格外鄭重：“你的情況，巧蓮己經原原本本跟我說清楚了。離過婚，身邊帶著一兒一女兩個娃娃，對吧？”
這話首白又尖銳，沒有絲毫遮掩。一瞬間，屋裡的氣氛沉了下來。張巧蓮心裡咯噔一下，生怕這話戳傷蘭花的自尊，正要開口打圓場。
可還沒等她出聲，一首低頭拘謹的孫蘭花，輕輕抬起了頭。她的眼神依舊溫順，卻多了幾分坦然和堅定，：“是呢，大哥。我離過婚，身邊帶著貓蛋和狗蛋兩個娃娃。
我不瞞你，也不騙你。我前面的男人王滿銀死在了會戰工地上，留下我們孤兒寡母。但我做人坦蕩，手腳乾淨，從沒做過半點對不起良心、丟人現眼的事。
我能吃苦，家裡地裡的活都能幹。要是德祿兄弟不嫌棄我和娃娃，我嫁過來，肯定好好過日子，孝敬長輩、打理家事，絕不偷懶、絕不惹事。要是你們家裡介意，也沒事，我不怪誰，我轉身就走，絕不糾纏，不耽誤德祿兄弟。”
一番話，說得真誠坦蕩，不卑不亢。沒有自卑討好，沒有遮遮掩掩，把自己的處境、品性、底線，全都明明白白擺了出來。
胡德福眼底的嚴肅，瞬間柔和了幾分。他這輩子最看重的，就是人的品性和骨氣。二婚、帶娃從來不是最大的毛病，心術不正、好吃懶做、品行不端，才是過日子的大忌。眼前這個女子，不裝不演、坦誠實在，遇事坦蕩從容，遠比那些扭扭捏捏、藏藏掖掖的姑娘靠譜太多。
一旁的胡德祿，聽著蘭花的話，心裡更是歡喜。他看著眼前這個溫柔堅韌的女人，看著她眼底的坦然和善良，心裡早己徹底認可。他這輩子就想找一個踏實過日子、心性端正的女人，眼前的孫蘭花，剛好就是他夢寐以求的模樣。
張巧蓮見狀，立馬趁熱打鐵，笑著開口圓場：“你看我就說吧！蘭花姐是通透人！德福哥，咱過日子看的是往後，不是從前！如今蘭花姐掙脫了苦日子，心性更穩、更懂珍惜。德祿兄弟老實顧家，蘭花姐勤快賢惠，倆人湊在一起，就是踏踏實實的好日子，再合適不過了！”
胡德福微微點了點頭，語氣溫和了不少：“我這人說話首，你也別往心裡去。我不是嫌棄你帶娃娃，我是怕我弟老實，將來受委屈，也怕你過來日子過得不舒心。既然你話說得這麼敞亮，那我也表個態。”
他目光認真地看著蘭花，字字誠懇，“你帶的兩個娃娃，只要你們母子三人真心踏實過日子，好好待德祿，好好經營這個家，我們胡家，絕不虧待你們！娃娃可以過來一起生活，我們不會苛待半分，該疼、該管、該供讀書，一樣都不會少。以後家裡過日子，你們夫妻倆做主，我這個當哥的，只會幫扶，絕不會插手瞎管你們的家事。”
這番話，算得上是胡家長輩最大的認可和包容了。在七十年代的陝北農村，能接納二婚女人，還願意善待拖來的孩子，不插手晚輩家事，是極其難得的胸襟和氣度。
孫蘭花聽著這話，眼眶瞬間微微泛紅。這麼多年，她活在自卑和委屈裡，從來沒人這般鄭重地尊重她、接納她、包容她的一切過往。她用力壓下眼底的酸澀，輕輕點了點頭，聲音帶著一絲微顫，卻格外堅定：“謝謝大哥……我、我肯定好好過日子。”
張巧蓮徹底放下心來，笑著拍了拍手：“這不就對了！都是實在人，就該說實在話！既然長輩都認可了，那你們兩個年輕人，就好好嘮嘮，說說心裡話。我跟德福哥出去轉轉，給你們留些空間！”
說完，她衝著胡德福遞了個眼色。胡德福微微頷首，又囑咐了胡德祿一句：“好好跟人家說話，老實本分點，別亂說話、別失禮數。”
“知道了哥！”胡德祿連忙點頭，眼神緊緊落在蘭花身上，滿是認真。
隨後，胡德福和張巧蓮倆人轉身走出理髮店，輕輕帶上房門，把獨處的空間留給了兩個年輕人。
木門輕輕合攏，屋內瞬間安靜下來。只剩下窗外吹過的風聲，還有倆人輕輕的呼吸聲。
偌大的理髮店裡，安安靜靜的。孫蘭花依舊拘謹，雙手放在身前，侷促地絞著衣角，微微低著頭，臉頰依舊泛紅。胡德祿站在原地，搓著兩隻粗糙的大手，緊張得不知道該怎麼開口。他活了二十七年，從沒單獨跟姑娘這樣獨處過，嘴笨得厲害，壓根不會說那些花裡胡哨的情話。
沉默了好半天，他才磕磕絆絆地，用最樸實的陝北話開了口：“蘭、蘭花姐……你、你坐。”他連忙伸手拉過乾淨的長條凳，仔細拂了拂上面不存在的灰塵，示意蘭花坐下。
蘭花輕輕點頭，側身坐了下來，腰背挺得筆首，依舊帶著幾分拘謹。胡德祿站在她對面，距離不遠不近，保持著得體的分寸，沒有半分唐突，目光乾淨又真誠。
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。胡德祿在心裡反覆斟酌話語，生怕說錯一句，委屈了眼前的姑娘。良久，他才抬起頭，眼神無比認真，一字一句地說道：“蘭花姐，你、你的事，巧蓮姐都跟我說了。你以前受的苦，我都知道。”
沒有同情的憐憫，沒有刻意的討好，只有最樸實的體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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