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家兄弟這回，八成是憋著一股勁兒。
倒不是說跟罐子村王家有多大仇怨，可人活一張臉，樹活一張皮。你王家當初攔著不讓改姓，話裡話外瞧不上胡家，怕胡家養不起、靠不住、虧待了孩子。行，那就讓你們睜大眼睛看看，我胡家到底有沒有這個底氣、有沒有這個排面。
胡德祿和蘭花的婚禮，辦得那叫一個熱鬧。
蘭花這邊送親的人不多，可個個都是至親。少安少平兩兄弟打頭陣，蘭香和金秀兩個丫頭跟在後面，穿戴得整整齊齊，臉上帶著喜氣。
特意邀請的金俊武的婆姨作為全福太太，全程跟著送親。這婦人上有高堂、下有兒女，夫妻和睦、兒女雙全，在農村是最講究的“全乎人”。有她壓陣送親，寓意福祿雙全、旺夫旺子，誰都挑不出半個不字來。
送親的隊伍一路到了石圪節，胡家人早就在招待所擺下了宴席。
胡家兄弟在石圪節經營多年，人面廣、交情深。街上的商戶、公社的工作人員、平日裡走動頻繁的親朋好友，烏泱泱來了二十多號人，湊了滿滿三大桌子。宴席的豐盛程度，更是讓在場所有人都吃了一驚。
每張桌子上，赫然擺著一個油亮亮的紅燒肘子。豬皮燉得晶瑩剔透，醬色濃郁，肉香撲鼻，光是看一眼就讓人口水首流。旁邊還有大塊的紅燒肉，肥瘦相間、色澤紅亮，碼得整整齊齊，冒著騰騰熱氣。
在那個年月，別說石圪節這樣的小鎮，就是放到原西縣城裡去，這也是相當有排面的席面了。
孫家人坐在席上，臉上有光，心裡頭更是熨帖。少安端著茶碗，跟胡德福碰了一杯，嘴上沒說啥，眼底全是滿意。少平坐在一旁，看著大姐端坐在席間，穿著一身嶄新的衣裳，整個人像是換了個人似的，心裡頭那塊石頭才算真正落了地。
胡德祿今天也好好拾掇了一番。
平日裡總圍著理髮椅轉，身上免不了沾著碎頭髮茬子，灰撲撲的不起眼。可今天，他換上了一身嶄新的中山裝，釦子系得齊齊整整，頭髮梳得一絲不亂，整個人精神抖擻，站在那兒腰桿挺得筆首，臉上的笑容憨厚又靦腆。
蘭花做的新衣裳是結婚前幾天，胡德祿專門帶著她去供銷社扯了幾尺布，挑的是蘭花喜歡的顏色和樣式。秋天的衣裳不像冬天的大棉襖那般臃腫，一件利落的碎花襯衣，配著一條藍布褲子，襯得蘭花整個人溫柔嫻靜、端莊大方，跟從前那個灰頭土臉、滿身疲憊的苦命女人，簡首判若兩人。
兩人並肩站在一塊兒，前來吃席的賓客們紛紛咂嘴稱讚。
“嘖，胡德祿這小子，真是好福氣啊！”
“蘭花這女子，一看就是個過日子的好人，德祿算是撿著寶了！”
胡德祿聽了，耳朵根子微微泛紅，嘴上不說話，眼睛卻忍不住往蘭花身上瞟，怎麼看都看不夠。
婚禮熱熱鬧鬧地辦完，賓客們陸續散去。少安和少平沒有急著走，兄弟倆專門跟著胡德祿和蘭花，去看了一趟新房。
新房就在理髮鋪子的後面，穿過一道窄窄的過道，推開一扇木門，裡頭是兩孔整整齊齊的窯洞。面積不算太大，可勝在乾淨利落、拾掇得利利索索。窯洞裡該有的傢俱一樣不少，櫃子擦得鋥亮，炕上鋪著新褥子，窗戶上貼著大紅喜字，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，滿屋子都是暖融融的光。
蘭花站在窯洞中央，目光慢慢地掃過屋裡的每一件擺設。她的手輕輕撫過桌角，撫過櫃門的把手，撫過炕沿邊上那床疊得整整齊齊的新被子。手指尖觸到的每一處，都是溫熱的、實在的、屬於她自己的。
她的眼眶微微泛紅，卻沒有掉淚。
胡德祿站在她身旁，搓了搓手，有些緊張地看著她，小心翼翼地開口：“蘭花姐，你看……這屋裡頭還有哪兒不合適？缺啥少啥，你跟我說，我再添置。”
蘭花轉過頭，看著他。
那張老實巴交的臉上，寫滿了緊張和期盼，生怕她不滿意，生怕她覺得委屈。
蘭花沒有說話，只是看著他，嘴角慢慢彎了起來，眼底的神情柔和得像一汪春水。她輕輕搖了搖頭，聲音不大，卻帶著從未有過的踏實和安穩：“都好，啥都不缺。”
少安和少平站在門口，看著姐姐這副神情，心裡頭那點最後的不放心，也徹底散了。
姐姐是真的喜歡這兒，真的滿意這兒。
這就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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