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本書是按著時間線往前走的。日子一晃，就到了七五年底。
孫少安和田潤葉，在雙水村舉辦了一場熱熱鬧鬧的婚禮。沒有城裡那些時髦花樣，全是按著陝北農村的老規矩來辦的，實打實、接地氣。
老漢孫玉厚，在辦事前兩天，就把家裡養了一整年的那頭大肥豬給宰了。豬是自家喂的，豬草一把一把喂大的，膘肥體壯。殺豬那天，院子裡支起了大鍋，熱水翻滾，豬肉的香味飄出去老遠，村裡人都知道，孫家要辦大事了。
按照村裡的規矩，老漢本本分分地準備了一回婚禮宴席。不求多奢華，但求誠意足、分量夠，讓來賀喜的鄉親們都吃好喝好。
田福堂那邊，原本是想大操大辦的。他當了這麼多年村支書，閨女出嫁，自然想風風光光、體體面面。可這個想法剛一露頭，就被孫少安給按住了。
少安把老丈人拉到一邊，耐著性子跟他解釋：“爸，我跟潤葉本來就在原西縣上班，以前都是村裡人，現在驟然出去了，不曉得有多少人眼紅呢。要是再大操大辦，弄得高調張揚，反倒不好。有那閒錢，省下來乾點啥不好？往後的日子長著呢，不差這一時的排場。”
田福堂琢磨了半天，最終點了頭。
他現在對這個女婿，是越來越滿意了。沒結婚之前，怎麼為難都不為過，那是當老丈人的架子。可結了婚，就是一家人了。一家人不說兩家話，孫少安說的句句在理，他這個當村長的，最清楚村裡這些人情世故和人性深淺。中規中矩辦一場，讓大夥知道他倆結婚了，也就夠了。
婚禮辦得不算張揚，可該有的禮數一樣沒少。拜偉人、敬高堂、夫妻對拜，鞭炮噼裡啪啦響了半晌，全村老少都來吃了席，熱熱鬧鬧、圓圓滿滿。
然而，這世上有些事情，就像連鎖反應一樣，一環扣著一環。
婚禮剛過沒多久，麻煩事就找上門來了。
先是村裡幾戶人家，陸陸續續找到孫玉厚老漢門上，開口就是借錢。老漢坐在炕頭上，吧嗒吧嗒抽著旱菸，心裡頭明鏡似的——人家為啥找他借？還不是因為他兒子出息了、發達了，覺得他家有錢了。
他能說啥？
都是一個村裡住了幾十年的老相識，以前孫家揭不開鍋的時候，人家也沒少幫襯。現在人家求上門來了，他這張老臉，怎麼拉得下來拒絕？
老漢咬了咬牙，把少安平日裡拿回來接濟家裡的那點錢，三塊兩塊地借了出去。
錢是借出去了，訊息也跟著傳出去了。
這下可好，孫家的門檻都快被人踩破了。東家來借、西家來借，今天這個來、明天那個來，孫玉厚老漢應付了一撥又一撥，手裡的錢很快就見了底。到最後，他是真的一分錢都拿不出來了，只能苦著臉跟來人賠不是：“實在是對不住，家裡頭是真沒錢了……”
可這話說出來，信的人少，不信的人多。有人當面不說啥，轉過身就嘀咕：“孫家現在闊氣了，借幾個錢都不肯，真是忘本了……”
老漢聽到這些話，心裡頭堵得慌，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辯解。
少安和少平聽說這事之後，專門從縣城跑了一趟回來。
兄弟倆坐在老宅的炕頭上，面對面跟老漢談心。
少安先開了口：“爸，你這事兒做得對。可是借錢這種事，向來都是救急不救窮。人家真要是遇上急事了，比如誰病了要住院、誰家遭了災，你不借這個錢，人家就過不去這道坎，那這錢該借。
可就是因為日子過不下去了，跑來借錢，這口子就不能開。你今天借了張三，明天李西來借你借不借？後天王五來呢？你借得完嗎？”
孫玉厚老漢抽著菸袋，長長嘆了口氣，悶聲悶氣地說：“你說的這些，我心裡頭都明白。可你讓我咋整？你們小時候唸書，家裡斷頓的時候，沒少跟村裡人張嘴。人家那時候也沒嫌棄咱窮，該借的糧食、該借的錢，人家都借了。現在你們出息了，發達了，人家求上門來了，我這張老臉，咋好意思說不借？”
少安張了張嘴，想說點啥，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老爹說的是實話，這個年代就是這個樣子，家家戶戶都困難，人情債最難還。
少平坐在一旁，一首沒有吭聲。
要是按他後世的想法，這錢肯定不能借，不能開這個口子。可他活在這個年代，就得按這個年代的規矩來辦事。以前孫家窮的時候，確實受過村裡人的恩惠，現在日子好過了，人家找上門來，你要是冷著臉拒絕，那傳出去，孫家就成了忘恩負義的白眼狼，往後在村裡就徹底沒法做人了。
三個人商量了半天，最後還是決定——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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