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七六年，剛過完年，地裡的凍土還沒化開，雙水村就炸了一個大訊息。
金俊海家的娃娃金波，被部隊招走了！
這事兒傳得比風還快。去年縣裡搞文藝小分隊匯演，金波上臺吹笛子，不知怎麼就入了某位招兵領導的眼。一紙文書下來，首接應召入伍，還是個文藝兵。
整個雙水村都轟動了。
這年頭，誰都知道參軍意味著啥——那就是抱上了鐵飯碗。哪怕將來退伍回來，國家也給安排工作，吃商品糧，端公家碗，一輩子的前程就算穩了。
金俊海家的窯洞裡，從早到晚就沒斷過人。前來道喜的社員們一撥接一撥，門檻都快被踩平了。金俊海常年在縣運輸公司跑車，這回也專門請了假趕回來，滿臉紅光，把家裡藏的好煙好茶全都翻了出來，見人就散，嘴都合不攏。
金家的人來了，田家的人也來了，大家都想瞅瞅這個新兵小夥子長啥樣、穿軍裝精神不精神。
可大夥全撲了個空。
金波根本沒在家。
這會兒，他正穿著一身綠色的舊軍裝——沒有肩章，跟孫少平兩個人，並肩坐在神仙山頂上，俯瞰著山坳裡的雙水村。
冬天的山風颳在臉上，刀子似的，可兩人誰都沒覺得冷。
金波嘴裡叼著一根枯黃的狗尾巴草，眼睛望著山下那片熟悉的窯洞和炊煙，半天沒說話。
他心裡頭不是滋味。
馬上就要走了，這一去，誰知道幾年才能回來？
金波是一個非常感性的人，或許搞藝術的人都有點感性吧。
孫少平太懂他了。兩人從小一塊兒長大，一塊兒唸書，一塊兒在山上放羊、在河裡摸魚，一塊兒吹笛子、聊理想。金波心裡想啥，少平一眼就能看穿。
少平笑了笑，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：“咋的，還沒走就想家了？都說部隊是個大熔爐，你這一小白臉進去，可得好好煉一煉，別到時候讓人家給退回來。”
金波呸了一口，把狗尾巴草吐出來，語氣有點悶：“少平，你記不記得你以前跟我說過，個人得有個人的出路，讓我好好練笛子，沒準以後就能用上。”
“記得。”
“還真讓你說著了。”金波低下頭，揪了一把地上的枯草，攥在手心裡，“可我真沒想到，這一走，咱倆以後就不能像現在這樣，坐在這兒聊天了。”
孫少平看著他那副樣子，心裡頭也有些發酸，但還是咧著嘴笑了：“男子漢大丈夫，志在西方。你做出這副小女兒態給誰看？丟人不丟人？”
金波沒接話，只是笑了笑，那笑容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惆悵。
孫少平看著他，心裡卻想著別的事情。
他想起了後來的事。
金波入伍之後，被分配到了蘭州馬場，在那裡當文藝兵。他在駐地認識了一個藏族姑娘，兩個人相愛了。可部隊有部隊的紀律，這段感情被發現之後，後果很嚴重——金波被提前復原了。
那對金波的打擊，比什麼都大。
一個滿腔熱血、滿懷理想的年輕人，因為一段不該發生的感情，前途盡毀，灰溜溜地回到農村。後來他再去找那個姑娘，也是一場空，什麼都沒落下。
孫少平想到這裡，心裡頭像壓了一塊石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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