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風呼呼地吹著，把兩個人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。遠處的村莊裡，炊煙裊裊升起，雞鳴狗吠隱隱約約傳來，一切都那麼安寧、那麼平常。
孫少平嘆了口氣，語氣緩了下來：“成年人，就得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任。做任何事情之前，先想想後果，想想家裡人。千萬不能意氣用事。”
金波沉默了好一會兒，才點了點頭：“我明白你的意思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“不過我覺得應該不可能吧？哪就那麼巧，偏偏讓我遇上那樣的姑娘？”
孫少平看著他，心裡頭苦笑了一聲。
傻兄弟，你不是遇上了，你是真的遇上了。
可這話他不能說出口，只能拐著彎繼續敲打他：“我只是舉個例子。部隊裡啥樣的情況都有，任何一個行錯踏錯，都有可能萬劫不復。我把話撂在這兒，你自己心裡頭有個數就行。”
他把能說的都說了，能點的都點了。剩下的，就看金波自己的造化了。
孫少平站起身來，拍了拍屁股上沾的黃土，扭頭衝金波咧嘴一笑：“走吧，家裡人該等著急了。回去好好跟家裡人道個別，明天早上我送你坐車走。”
金波也站了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忽然抬手捶了孫少平一拳，力道不小，打得少平往後趔趄了一步。
“你這傢伙，讓你說的，我都有些緊張了。”
孫少平揉了揉肩膀，嘿嘿一笑：“緊張好，緊張了，證明你把我的話聽進去了。行了，走吧。”
兩人沿著山路往下走，腳下的黃土被踩得簌簌作響。夕陽斜斜地掛在山樑上，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。
走了幾步，孫少平回過頭來，笑著說：“金波，將來你要是混出名堂了，坐著吉普車回來，我在原西縣最好的飯店請你吃飯，給你接風洗塵！”
金波回頭看了他一眼，嘴角慢慢咧開，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：“那你可記住了，這頓飯，你欠我的！”
“行，我等著你。”
第二天一大早，天還沒亮透，雙水村的村口就熱鬧起來了。
金波穿著一身嶄新的軍裝——這回是部隊正式發的，整個人精神抖擻，跟換了個人似的。他胸前戴著一朵大紅花，是村裡婦女主任連夜趕做的，紅豔豔的，格外醒目。
金俊海站在兒子面前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最後只說了一句：“到了部隊，好好幹，別給咱雙水村丟人。”
金波他媽站在一旁，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，拿袖子擦了又擦，怎麼也擦不完。
金波挨個跟家裡人告了別，最後走到孫少平面前。
兩個人對視了一眼，誰都沒說話。
孫少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，使勁握了一下。
金波點了點頭，轉身上了停在村口的解放牌卡車。
車子發動了，黑煙突突地冒出來，車輪碾過凍得硬邦邦的黃土路，緩緩朝前駛去。
金波站在車廂裡，朝送行的人群揮手。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，把那朵大紅花吹得獵獵作響。
孫少平站在人群裡，一首看著那輛車越走越遠，首到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，消失在山路的拐彎處。
他慢慢收回了目光，心裡頭默默唸叨了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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