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那以後,孫少平每次出去修電器,身邊就多了一個小尾巴。
田曉霞倒也真不是光湊熱鬧。她手腳麻利,腦子也靈光,孫少平拆機器的時候她在旁邊遞工具,孫少平講原理的時候她豎著耳朵聽,有時候還能提出幾個像模像樣的問題。漸漸地,一些小毛病她也能上手處理了,孫少平樂得清閒,乾脆把一些簡單的活兒交給她練手。
可時間一長,田曉霞就發現了一個問題——孫少平這個人,實在是太忙了。
白天上課,放學學醫,抽空修電器,好不容易有點空閒時間,他又捧著一本高中數學課本在那兒刷刷刷地做題。田曉霞看著他桌上堆得滿滿當當的書——左邊是《傷寒論》,右邊是中學代數,中間還夾著一本物理習題集——終於忍不住了。
“孫少平,你不是都己經跟顧老學醫了嗎?咋還學這些文化課?你到底想幹啥?”
那天下午,兩個人剛從一個幹部家裡修完收音機出來,走在縣城那條黃土路上。太陽西斜,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。路邊的白楊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,空氣裡飄著春天泥土解凍後的腥甜味兒。
孫少平把螺絲刀收進包裡,拍了拍手上的灰,隨口答道:“我估摸著,用不了三年兩載,就得恢復高考了。”
田曉霞腳步一頓,愣在原地。
她想起以前在家裡跟她爸田福軍聊天的時候,她爸曾經說過,國家將來肯定會大力發展經濟、提高人民生活水平,那就需要大批有知識有文化的大學生來參與建設。所以高考這事兒,遲早得恢復,只是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。
可現在,孫少平說得這麼肯定——就在這幾年。
田曉霞快走兩步追上他,一把拽住他的袖子:“你跟我說說,你咋知道的?憑啥說就在這幾年?”
孫少平被她拽得一個趔趄,穩住身形,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,笑了笑說:“你平時也不少看報紙、看時事政治,你沒發現最近的風向變了?”
“風向變了?”田曉霞眨了眨眼。
“你仔細想想,”孫少平一邊走一邊說,“以前報紙上天天都是啥內容?搞鬥爭、搞革命、批判這個批判那個。現在你再看看,這類文章是不是越來越少了?”
田曉霞皺著眉頭回想了一會兒,慢慢點了點頭:“你這麼一說……好像是少了。”
“那就對了。”孫少平踢了一顆路上的小石子,石子骨碌碌滾出去老遠,“國家在慢慢發生變化,而且是好的變化。國家大事向來都是這樣——先放出一些風聲,讓大家夥兒琢磨琢磨,聽聽各方面的意見。等到支援的人多了,就開始大刀闊斧地改。現在就是這個視窗期。”
他停下腳步,轉頭看著田曉霞,目光認真:“你要是想考大學,就得提前準備了。等政策真下來了再臨時抱佛腳,可就來不及了。”
田曉霞聽得一愣一愣的。
她跟她爸田福軍經常在家裡爭論,爭論的都是某個人的觀點對不對、某篇文章寫得好不好。可她還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——從風向的變化,去推測國家的走向。
她看著眼前這個穿著舊棉襖、揹著工具包的少年,忽然覺得他跟以前不一樣了。具體哪兒不一樣,她說不上來,就是覺得他身上多了一種東西,一種讓人忍不住想跟著他走的東西。
田曉霞一把拉住他的袖子:“走,今天去我家吃飯!你把你剛才說的這些話,跟我爸好好說說!”
孫少平嚇了一跳,趕緊把胳膊抽出來:“別別別!我說的這些都是上不得檯面的猜測,可不敢在那些大領導面前賣弄。你要是覺得有用,就轉述給你爸,讓他心裡有個數。有些事情不必操之過急,慢慢來,一切都會好起來的。”
他頓了頓,又說:“倒是你,既然想考大學,就得好好唸書了。不用再跟我屁股後面學修電器了,那玩意兒不當飯吃。”
田曉霞咬了咬嘴唇,沒吭聲。
考大學,她肯定是要考的。
她大哥田曉晨是前些年的工農兵大學生,雖然是靠推薦上的大學,可他在學校裡一首都很努力,學的是古漢語專業。大哥那個人,跟她的性格截然相反,文文靜靜的,不愛說話,就喜歡窩在屋裡看書。田曉霞有時候覺得,她大哥上輩子可能就是一本線裝書。
她羨慕她大哥,能在大學裡繼續深造,能接觸到那麼多她沒接觸過的東西。
可她心裡也清楚,就憑她現在這個水平,想考大學,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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