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一的凌晨,望海崖還浸在墨色裡,沈硯就被老舟子輕輕叫醒。窗外的海浪聲比往日更輕,像是怕驚擾了這特殊的時刻,只有燈塔的微光,在崖邊投下一小片朦朧的光暈。
“靜潮要來了,得早點去崖邊等著。” 老舟子揹著個布包,裡面裝著煮好的熱茶和兩塊麥餅,“別想著要看見什麼,就當是陪我看場潮水,心越靜,越能得見真東西。”
沈硯點點頭,將布囊挎在肩上 —— 裡面特意放了那塊畫著潮生花的沙礫,還有一塊空白沙礫,想若真見著三嶼,便把那紋路記下來。兩人沿著崖邊的石階往上走,石階上凝著露水,踩上去有些溼滑,老舟子走得慢,時不時伸手扶一把沈硯,像在照顧自家晚輩。
走到崖頂時,東方剛泛起一絲魚肚白,海面平靜得像塊深藍色的綢緞,連一絲波浪都沒有 —— 這就是靜潮,是大海難得的 “呼吸間隙”。崖邊的聽潮草全都豎了起來,葉片朝著海面,像是在虔誠地等待著什麼。
“坐吧。” 老舟子在崖邊的礁石上坐下,掏出陶壺,給沈硯倒了杯熱茶,“等會兒霧氣上來,不管看見什麼,都別慌,也別伸手去碰,那是心霧,碰了就散了。”
沈硯接過熱茶,指尖傳來的暖意驅散了晨寒。他望著眼前的海面,沒有刻意去想滄溟三嶼,也沒有期盼仙遺,只專注於茶水的清香,還有耳邊偶爾掠過的海風 —— 就像老舟子說的,只當是來看場潮水。
約莫過了半柱香的時間,海面忽然泛起一層淡淡的白霧。霧氣很輕,像是從海水裡滲出來的,緩緩向上蔓延,漸漸將整個海面籠罩。老舟子屏住呼吸,眼神里帶著些期待,卻依舊保持著平靜。
沈硯的心跳沒有加快,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霧氣。忽然,他的眼底泛起一層淡綠色的微光 —— 不是刻意觸發的靈鑑,而是心境全然放鬆後,自然而然的顯現。霧氣裡漸漸浮現出紋路,這些紋路與聽潮草的葉脈、海浪的軌跡都不同,帶著種溫潤的墨色,像是用毛筆輕輕勾勒出來的。
“來了。” 老舟子輕聲說。
順著紋路的方向望去,霧氣深處忽然出現一片模糊的影子 —— 那是一座島嶼的輪廓,島上似乎長著大片的植物,在霧氣中若隱若現。隨著霧氣漸漸稀薄,島嶼的模樣越來越清晰:黑色的土壤上,種滿了墨色的蓮花,花瓣泛著淡淡的光澤,花心是純淨的白色,像是墨色宣紙上點的一點白墨。
“那是墨嶼。” 老舟子的聲音帶著些顫抖,“我這輩子,也只見過三次。”
沈硯的目光落在墨蓮上,靈鑑讓他看清了蓮瓣上的紋路 —— 每一片花瓣的紋路都像一幅小小的水墨畫,有的畫著海浪,有的畫著雲霧,還有的畫著不知名的草木,彷彿每一朵墨蓮,都藏著一個小小的世界。
他忽然想起老舟子說的那個老茶農,此刻他終於明白,為何老茶農能看見三嶼 —— 因為他只想看墨蓮,沒有執念,沒有奢求,所以心霧才能顯露出最真實的景象。若是像之前那個修士般貪心,看見的只會是自己慾望的幻影。
墨嶼在霧氣中停留了約莫一刻鐘,期間沒有任何聲音,卻讓人覺得格外安寧。沈硯從布囊裡掏出空白沙礫,指尖泛著淡綠色的靈光,輕輕在沙礫上畫下墨蓮的紋路 —— 他沒有急著畫完,只是順著蓮瓣的軌跡,慢慢勾勒,生怕驚擾了這難得的意境。
就在沙礫上的紋路快要畫完時,霧氣忽然開始消散,墨嶼的輪廓漸漸模糊,像是被海水慢慢吞了回去。沈硯沒有惋惜,只是將沙礫小心地放進布囊,心裡滿是平靜 —— 能得見墨嶼的真容,己是意外之喜,不必強求更多。
霧氣完全散去時,東方的太陽己經升了起來,海面重新泛起波浪,聽潮草也漸漸垂了下去,恢復了往日的模樣。老舟子站起身,伸了個懶腰,笑道:“看來先生與三嶼有緣,能看見墨嶼的人,都是心境乾淨的人。”
沈硯笑了笑,沒有說話。他低頭看了看布囊,裡面的沙礫又多了一塊 —— 從渡沙鎮到碎雲沙海,再到望海崖的墨嶼,這些紋路記錄的,不僅是天地間的景象,更是他修行路上的心境變化。
兩人往回走時,老舟子忽然說:“要是先生想上墨嶼,下個月初一的靜潮,我可以撐船帶你去。只是墨嶼上沒什麼仙遺,只有些墨蓮和一座舊木屋,怕會讓你失望。”
沈硯愣了愣,隨即點頭:“若是老人家方便,我倒想去看看,不是為了仙遺,只是想親手摸摸墨蓮的花瓣,看看那裡的草木,和海邊的又有什麼不同。”
老舟子哈哈大笑:“好!那就說定了!下個月初一,我們一起去墨嶼,我還能給你講講墨蓮的故事,那可是比靈谷的故事有意思多了。”
回到小屋時,早飯己經做好了,是老舟子的老伴煮的海菜粥,還配著醃蘿蔔。沈硯喝著粥,心裡想著墨嶼的景象,忽然覺得,修行這條路,原來可以這麼平淡,又這麼充實 —— 不必追逐飛昇,不必爭奪資源,只需慢慢走,慢慢看,慢慢悟,就能在平凡的日子裡,遇見最珍貴的 “道”。
飯後,沈硯坐在小屋門口,拿出畫著墨蓮紋路的沙礫,在陽光下仔細看著。沙礫上的墨蓮紋路泛著淡淡的綠光,與他之前畫的靈谷、潮生花的紋路隱隱呼應,像是在訴說著天地間的某種聯絡。
他忽然想起林拾穗,想起那個約定 “種出三季靈谷就看星星” 的小姑娘。或許等他從墨嶼回來,該回渡沙鎮看看,看看那片靈谷田,看看那個活潑的丫頭,還有那些溫暖的村民 —— 畢竟,修行路上的風景再美,也少不了人間的煙火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