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逢初一,望海崖的晨霧比上月更淡些,海面像被磨過的銅鏡,連一絲漣漪都尋不見。沈硯揹著布囊站在崖邊時,老舟子己將蘆葦船推到了水邊,船身泛著淺黃的光澤,散發著淡淡的草木香。
“這船用三年了,別看是蘆葦編的,在靜潮時比木船穩當。” 老舟子彎腰檢查著船繩,又從布包裡掏出兩個蒲團,“坐吧,劃到墨嶼得半個時辰,正好能趕上墨蓮開得最盛的時候。”
沈硯踏上葦船,船身輕輕晃了晃,卻沒半點滲水的跡象。他將蒲團放在船尾,布囊放在身邊 —— 裡面除了畫滿紋路的沙礫,還多了個小瓷瓶,裝著張爺爺給的青霜葉,老舟子說墨嶼上或許有蚊蟲,帶著能應急。
老舟子拿起竹篙,輕輕一點岸邊的礁石,葦船便緩緩向海面漂去。晨光透過薄霧灑在船上,在水面投下細碎的光斑,聽潮草在岸邊輕輕擺動,像是在送別。沈硯望著漸漸遠去的望海崖,心裡竟生出些期待 —— 不是對仙遺的期待,而是對親手觸控墨蓮的嚮往。
“靜潮時的海水最溫順,連魚蝦都少動。” 老舟子一邊撐船,一邊指著水面,“你看水下的沙,都看得清清楚楚,這要是平常,早被浪攪渾了。”
沈硯低頭望去,果然見水下的細沙鋪得平平整整,偶爾有幾條小魚慢悠悠地遊過,留下淺淺的水痕,轉眼又被海水撫平。他忽然想起碎雲沙海的流沙,同樣是 “沙”,在海邊卻這般溫順,原來環境不同,連萬物的性子都跟著變了。
撐船到半途時,霧氣忽然濃了些,淡白色的霧靄繞著葦船,將周圍的海面遮得朦朦朧朧,只剩船頭的方向還透著微光。老舟子放慢了動作,竹篙探進水裡時輕得像羽毛:“這是墨嶼的引霧,跟著霧走就不會偏,要是亂撐篙,反而會繞回去。”
沈硯的眼底不自覺泛起淡綠色靈光 —— 靈鑑在霧氣中捕捉到細微的紋路,這些紋路像絲線般牽引著葦船,順著紋路望去,霧氣深處隱約能看見墨色的影子,正是墨嶼的方向。他忽然明白,老舟子說的 “跟著霧走”,其實是跟著自然的紋路走。
“快到了。” 老舟子忽然說。
話音剛落,霧氣便漸漸散開,一座墨色的島嶼出現在眼前 —— 島上的墨蓮比上次在霧中看見的更真切,大片的墨色花瓣鋪在黑色的土壤上,花心的白色像落在墨紙上的雪,風一吹,便飄來淡淡的清香,不似尋常花香那般濃烈,卻格外沁人心脾。
葦船剛靠岸,沈硯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船,蹲在岸邊的墨蓮旁。他輕輕伸出手,指尖剛觸到花瓣,便覺得一陣清涼 —— 墨蓮的花瓣比想象中更柔軟,紋路在指尖下清晰可辨,像是用細筆精心勾勒的一般。
“小心些,別碰斷花莖,墨蓮的莖脆得很。” 老舟子也下了船,手裡提著個竹籃,“我採些墨蓮葉,回去能煮茶,你慢慢看,這島上除了墨蓮,還有座舊木屋,是以前住在這裡的蓮農留下的。”
沈硯點點頭,順著蓮田間的小徑往前走。墨蓮田裡沒有雜草,只有零星幾株淡綠色的小草,葉片上帶著與墨蓮相似的紋路,像是特意為墨蓮伴生的。他觸發靈鑑,看見墨蓮的根鬚在土壤下交織成網,與小草的根鬚相連,彼此傳遞著養分,竟是共生共長的關係。
“真是奇妙。” 沈硯輕聲感嘆。在渡沙鎮見慣了 “爭奪”—— 沙蟲搶陣法、修士搶靈脈,可在這墨嶼,草木卻這般和睦,原來 “道” 不僅是順應,更是共生。
走到蓮田深處時,果然看見一座舊木屋。木屋的門板是深褐色的,上面刻著模糊的花紋,像是墨蓮的圖案,門前的石階上長著青苔,顯然許久沒人住了,卻收拾得乾乾淨淨,連院角的雜草都被修剪過。
“以前住在這裡的是位姓蘇的蓮農,十年前走的,臨走前把木屋收拾得整整齊齊,說要是有人來,也好有個歇腳的地方。” 老舟子跟上來,指著門板上的花紋,“這是蘇蓮農刻的墨蓮,說每朵花都對應著一個季節,你看這朵,花瓣上有雪紋,是冬天的墨蓮。”
沈硯湊近門板,果然見其中一朵墨蓮的花瓣上刻著細碎的紋路,像雪花落在花瓣上的模樣。他從布囊裡掏出空白沙礫,指尖泛著靈光,慢慢將這朵 “雪紋墨蓮” 畫在沙礫上 —— 他想把這島上的溫柔,也記在自己的 “日子” 裡。
走進木屋,裡面的陳設很簡單:一張舊木桌,兩把椅子,牆角放著個陶缸,裡面還裝著些乾燥的墨蓮葉。桌上擺著半本泛黃的冊子,封面上寫著 “墨蓮記” 三個字,翻開一看,裡面是用毛筆寫的墨蓮種植筆記,字跡清秀,還畫著許多墨蓮的草圖,標註著不同季節的養護方法。
“蘇蓮農是個痴心人,一輩子就守著這片墨蓮,也不求別的,就想把墨蓮的性子摸透。” 老舟子拿起冊子,輕輕拂去上面的灰塵,“他說墨蓮通人性,你對它好,它就開得旺,跟做人一個道理。”
沈硯接過冊子,指尖觸到泛黃的紙頁,心裡忽然生出些敬意。蘇蓮農與自己一樣,都在平淡中追尋 “道”,只是蘇蓮農守著一片墨蓮,自己則走著一片天地,殊途同歸。
日頭升到頭頂時,兩人才離開墨蓮田。老舟子採了滿滿一籃墨蓮葉,沈硯則摘了幾片墨蓮花瓣,想回去夾在 “墨蓮記” 裡做書籤。葦船駛離墨嶼時,沈硯回頭望去,墨色的島嶼漸漸被霧氣籠罩,像一幅慢慢收起的水墨畫。
“下次來,我們去白嶼看看,那裡的白鳥能銜著雲絮飛,比墨蓮還有趣。” 老舟子撐著竹篙,笑著說。
沈硯點點頭,將墨蓮花瓣小心地放進布囊。他望著眼前的海面,忽然覺得,修行這條路,就像這靜潮時的葦船,不必急著抵達終點,只需順著自然的紋路,慢慢走,慢慢看,那些平凡的風景裡,藏著最珍貴的 “道”。
布囊裡的沙礫輕輕晃動,像是在附和他的心思。沈硯摸了摸沙礫,心裡想著:等看完白嶼,就回渡沙鎮看看吧,看看林拾穗的三季靈谷,看看張爺爺的草藥,還有那片熟悉的靈谷田 —— 畢竟,再美的風景,也抵不過人間的煙火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