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溪鎮的秋天來得比青川早一些。
風從北邊的山坡上吹下來,帶著收割過的稻田裡殘餘的秸稈氣息。
蘇晴站在方秋聲家那棟己經封頂的新房前,看著他把最後一片瓦扣上屋脊。
陽光照在灰瓦上,泛著一層柔和的光。
方秋聲從屋頂上下來,站在院子裡仰頭看了看那面牆:
“蘇市長,房子蓋完了。從打地基到封頂,中間停了大半年。好在最後還是蓋起來了。”
蘇晴站在院子門口:
“杜山月那邊後來有沒有再聯絡你?”
“沒有。他退了那部分錢之後就沒動靜了。後來我聽說他的供應站己經關了大半,上午開門,下午就拉捲簾門。有人去他那買磚,他說沒貨了,要去別家買。”
“趙守義那邊說鎮裡的新供應商己經開始進料了。”
方秋聲點了點頭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轉身走進屋裡。
過了一會兒,他端了兩杯茶出來,遞了一杯給蘇晴:
“蘇市長,這杯茶敬您。我的房子蓋好了,您也該歇歇了。”
蘇晴接過那杯茶,茶是溫的。她沒有喝,端在手裡:
“方師傅,你的房子蓋好了,但柳溪鎮還有很多人需要等他們的房子蓋好。那批不合格磚的問題能解決,是因為有人願意保留證據、有人願意說話。方秋聲保留了碎磚,保留了收據,保留了時間。宋師傅也保留了那批磚的一部分,給這件事留了一個對照的樣本。”
方秋聲站在她旁邊,看著那棟己經封頂的新房:
“蘇市長,你說得對。我保留了那些東西,是因為我當時覺得,這些東西以後可能用得上。現在確實用上了。”
他頓了一下,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:
“我保留那些東西,是因為我不想再被那種合同騙第二次了。”
蘇晴喝了一口茶,溫的。
她放下茶杯,站在那棵楓樹下:
“方師傅,這杯茶應該敬那些願意保留東西的人——無論是一塊碎磚、一張收據、一句記得一清二楚的口頭承諾,還是那道裂縫的位置和走向。當他們不再沉默的時候,磚縫裡的灰,就會被新砌上去的水泥重新蓋住。”
她沿著院門外的土路往停車的地方走。
方秋聲還站在院子裡,那棟己經封頂的新房在他身後投下一片斜長的陰影。
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像是剛把一塊磚放穩之後調整了它的位置:
“蘇市長,如果以後有人問起這段經歷,我會告訴他們,有些事情不是靠刪掉‘生產’兩個字就能解決的。”
蘇晴沒有回頭,只是舉起拿著茶杯的手,輕輕擺了擺,然後走出了院門,沒有再回頭......
青川市下轄的桐溪鎮送來一封匿名信,是姜懷遠轉交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