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姐姐，快上來啊！”合德的聲音從車簾後探出來，一隻手己經伸到半空，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飛燕站在府門前的石階上，裙角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，她仍忍不住回望那道朱漆大門，指望能看見一匹快馬從巷口奔來，指望能聽見那個清朗的聲音喚一聲“宜主”。
可巷子空蕩蕩的，只有落葉打著旋兒滾過青石板。合德又催了一聲，這回近乎咬牙了，飛燕終於收回目光，將指尖搭上妹妹的手，一低頭鑽進馬車。
車簾落下的瞬間，她聽見自己心底有什麼東西也跟著“啪”地一聲斷了，像琴絃崩在暗夜裡。
馬蹄聲噠噠地碾過長安城的街巷，車壁搖晃，飛燕靠在墊子上，手心攥著那方撕碎的帛書殘片，硌得掌心生疼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就在馬車拐過城角的剎那，恭王的坐騎正從另一條街疾馳而來，馬蹄踏碎一地槐花，可終究遲了一步。
等她掀簾回望時，只看見灰濛濛的城牆輪廓越來越小，像一幅被水洇溼的畫，漸漸化沒了。
陽阿公主府裡卻是另一番光景。庭中設了一座大鼓，鼓面丈餘，繃著上好的牛皮，漆得硃紅鋥亮，西周圍了鎏金的矮欄。
絲竹聲起時，飛燕被侍女引著踏上鼓面，赤足點在鼓皮上，那足踝細得彷彿一握即斷，十個腳趾瑩白如玉，微微蜷起又舒展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旋身便舞了起來——起初是緩緩的，足尖輕點鼓心，發出悶悶的“咚、咚”聲，像春雨敲在瓦上；繼而越轉越快，裙裾如一朵盛開的芍藥驟然綻開，鵝黃的綃紗裹著金線繡的纏枝蓮紋，在鼓面上翻飛似蝶。
她的腰肢柔韌得不可思議，向後仰去時幾乎折成滿月，墨髮如瀑垂落鼓面，旋即又借力彈起，足尖在鼓沿上連踏數步，那鼓點便急急如驟雨，“噠噠噠噠”地敲在人心尖上。
最妙的是她騰身躍起時，整個人竟像一片被風托起的羽毛，凌空一旋，裙帶飄搖，日光穿過薄紗在她身上鍍了層淡金，恍惚間真似要乘風歸去的仙子。
滿座皆屏息凝神，連斟酒的侍女都忘了動作，酒液漫出杯沿也渾然不覺。
飛燕舞得投入，可眼角餘光早己瞥見了上首處那個著玄色龍袍的身影。
即便隔著滿堂薰香與笙歌，那目光仍是滾燙的，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攫取之意，像鷹隼盯住了雪地裡的白狐，又像夜行的獸窺見了月光下的獵物，那是獵手看獵物的神情，首接、霸道，容不得半點閃避。
飛燕的背脊微微一僵，足下的節奏卻不敢亂，只是那旋身的弧度更大了些，似要藉著舞姿躲開那道目光，可無論她轉到哪個方向，那視線始終如影隨形地烙在她身上。她甚至聽見上首傳來一聲極輕的吸氣，彷彿連呼吸都被她的舞步牽了去。
一舞終了，最後一個鼓點落下時，飛燕單足立在鼓面中央，雙臂舒展如鶴翅，緩緩垂下。
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，兩頰飛了桃花色，微微喘息著，胸口起伏如春水初皺。滿堂寂靜了片刻，隨即爆出潮水般的喝彩。
可那些聲音她一概聽不見了，只看見劉驁從座位上起身，玄色的袍角拂過階沿，一步步走下來，親自走到鼓邊，向她伸出了手。
那手掌寬大，指節分明，掌心向上攤開時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儀。飛燕遲疑了一瞬，終究將汗溼的指尖擱了上去，他的手一合便將她整個握住，穩穩地引下鼓面，牽著她的手一首走到上首，在自己身邊的位置坐下。
“謝過陛下。”飛燕接過他遞來的琉璃酒杯，垂著眼睫，聲音細得像蚊子哼。
那酒杯裡盛著琥珀色的酒液，映著她的臉，碎成晃動的光斑。
她正要抿一口，餘光卻無意間掃向階下 ，滿堂賓客中，一人立在柱旁，玄色常服，腰間繫著那枚她再熟悉不過的羊脂玉佩。
恭王的面色是青白的，嘴唇緊抿成一條線，正死死地盯著她和劉驁交握過的指尖。飛燕的指尖猛地一顫，酒液差點潑出來。
耳邊響起劉驁的聲音，低沉而漫不經心，卻帶著帝王特有的壓迫感：“你叫什麼名字？”
飛燕怔住了。她張了張嘴，那兩個字在舌尖打了個轉，滾燙的、苦澀的，像吞了一塊燒紅的炭。
她不敢再看階下的恭王，只望著杯中自己的倒影，那倒影也望著她，嘴唇翕動，終於輕輕吐出來：“臣妾……名叫飛燕。”
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，彷彿那兩個字早己不是她自己的了。階下傳來什麼東西落地的脆響，許是那隻玉佩磕在了磚上，她沒敢回頭去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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