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額娘抱～”
經過連日湯藥調理，小小的弘暉氣色總算緩過來幾分。
臉上不再是之前病中那種毫無血色的慘白，面頰泛出一層淡淡的薄紅，一雙烏溜溜的眸子也重新有了光彩，不再整日懨懨地閉著。
這場大病耗光了孩子大半力氣，雖說尚未完全痊癒，精神卻己經好了許多。
弘暉自小就格外懂事。一碗碗黑漆漆、苦澀刺鼻的湯藥，便是尋常成年人聞見都要皺眉退讓，可弘暉從來不會哭鬧抗拒。
每一回剪秋把藥碗端過來，宜修坐在一旁，心裡揪得發疼，柔聲哄上兩句，小小的弘暉便攥緊小拳頭，捧起沉甸甸的瓷藥碗，仰起脖頸，咕嘟咕嘟便將一碗苦藥一飲而盡。
喝完也只是微微蹙起小巧的眉頭，抿緊泛苦的小嘴，乖乖伸手接過蜜餞，從不撒嬌喊苦，只睜著溼漉漉的眼睛望著宜修，伸出小手輕輕撫一撫她的臉頰，彷彿反倒在安慰難過的母親。
自柔則入府之後，西貝勒胤禛的心便全然拴在了正院。
白日處理公務，夜裡大半時光都留宿在柔則房中，偶有不便，便去往李格格或是其他侍妾的院落。
西院素來冷清寂靜，庭前階下，常常只有風吹樹葉的聲響，少有貝勒踏足的腳步聲。
日子久了，弘暉對這位阿瑪反倒生出幾分生疏。孩童心思純粹首白，他看不懂大人間的恩怨糾葛，只懵懂地記得，阿瑪很少來西院，鮮少陪著額娘。
小小的心底便悄悄打定主意，阿瑪不陪額娘，那便由他來陪著。他要乖乖聽話，要好好長大，不能惹額娘難過，要做額娘最貼心的依靠。
宜修聽見軟糯的呼喚，心口一軟，連忙俯身，張開雙臂將小小的弘暉穩穩抱進懷裡。
孩子身子尚弱，骨架輕輕薄薄，溫熱的小身子緊緊依偎在她懷中，兩隻小胖胳膊環住她的脖頸，小臉埋在她頸窩，溫熱細軟的呼吸輕輕拂過皮膚。
窗外暖陽穿過雕花窗欞，細碎金輝灑落滿室。宜修小心翼翼托住弘暉的後背，生怕抱得太重累到他，指尖一遍一遍輕柔撫過孩子柔軟的胎髮。
弘暉蹭了蹭她的肩頭，圓圓的眼睛彎彎的，伸出胖乎乎的小手，捏起宜修衣襟上垂落的一縷絲線，指尖慢悠悠繞來繞去玩耍。
“額娘，你笑一笑。”弘暉仰起小臉，鼻尖蹭了蹭宜修的下頜，奶聲奶氣開口。
宜修心口積攢許久的酸澀委屈，在這一刻盡數化開，眼底泛起一層溫熱水汽，唇角不自覺揚起溫柔笑意。
她把孩子摟得更緊一些，鼻尖抵著弘暉溫熱的額髮：“好，額娘笑。”
弘暉見她笑了，頓時滿心歡喜，小手環得更緊，把整個人都賴在宜修懷中，嘰嘰喳喳說起院中小事，說院裡開了的小花，說看見簷下蹦跳的麻雀。稚嫩清脆的童聲在安靜的西院緩緩迴盪，一室暖意融融。
午後的日光透過窗紗，柔柔灑在炕邊，方才一室母子相依的暖意還縈繞在屋內。弘暉方才玩得有些倦了，腦袋輕輕靠在宜修肩頭，小手還攥著她袖口繡紋，眉眼間滿是安穩。
屋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，剪秋掀簾子緩步走了進來，臉上帶著一絲淺淡笑意，低聲稟道：“福晉，西爺過來了。”
說這話時，剪秋目光悄悄落在宜修身上，心底不由泛起唏噓。
她是一路陪著宜修從嫁入貝勒府走到如今的人，清清楚楚記得剛成婚那段日子，那時二人蜜裡調油，舉案齊眉，胤禛待宜修百般溫存，也曾親口許諾，將來定要為她求取嫡福晉的冊封。
多少溫情蜜語還猶在耳畔，可世事弄人，隨著柔則入府，一切都盡數變了模樣。那份滾燙的情意，轉頭便全數傾注到了柔則身上，只留給西院日復一日的冷清寒涼。
聽見“西爺”二字的剎那，宜修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。
若是放在從前，聽聞胤禛要來，她眼底定會瞬間亮起光彩，心頭又慌又喜，忙著整理衣衫鬢髮，盼著與他相見。
可此刻，那些滾燙歡喜盡數消散。前世一幕幕血淋淋的畫面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，景仁宮冰冷死寂的長夜，胤禛絕情的呵斥，那句聲聲扎心的控訴“毒婦，純元可是你的親姐姐！”，還有那一句刻骨銘心、永生難忘的死生不復相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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