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半副地圖在昏黃的油燈光下展開，血跡發黑，筆跡潦草。沈硯的手很穩，把羊皮舉在灰袍眼前，讓他看得清楚。
“你認一下。“沈硯說，“是他寫的吧？“
灰袍盯著看了片刻。
在羊皮地圖的右下方有個歪歪扭扭的，模糊不清的筆畫。
如果不仔細看，一般人還真看不出來是半個字，像是用手指血倉促寫下的，沒有寫完，但字形依稀可辨，像半個：“崔“。
灰袍的嘴角抽動了一下，隨即又恢復了那種鬆垮的笑容：“劉三這小子，臨死了還留一手。但我看不懂，他寫這個是什麼意思？“
“崔州。“沈硯把地圖收回懷裡，“朔方節度使幕府裡，姓崔的只有一位，崔州。你是替他傳訊息的。“
灰袍沒說話，只是笑。
沈硯把羊皮收好，站起來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：“你剛才說比你想的快一點。你想的是我們多久能追上你？“
灰袍仰頭看著他：“算上找到那三個逃兵的工夫，我以為你們至少還得再追大半天。“
“那三個僕從逃兵是你放的餌。“沈硯說，“但你漏了一樣東西。“
“什麼？“
“那個少年的靴子。“十二在旁邊開口，聲音清清冷冷，“室韋各部的小孩在獵場里長大，冬天不會穿那麼薄的靴子。“
灰袍偏頭看了十二一眼，眼神里終於閃過一絲認真：“你們幽影衛招人的時候，是不是專挑眼睛毒的？“
“運氣好。“沈硯說，“正好挑了西個。“
他走到帳篷中央，把油燈捻亮了一些，光線漫開，將帳篷裡每個人的面孔都照得清晰。
灰袍被綁著蹲在角落，兩個契丹人一個死一個暈，紅袖靠在帳篷口一根柱子上，手裡把玩著一根銀針，謝臨蹲在門口擦戟，十二站在沈硯身側半步的位置。
鄭九站在帳篷外，半張臉被簾子擋住，只露出一隻眼睛盯著灰袍。
沈硯把油燈重新放穩，轉身對灰袍說：“你替崔州傳訊息，把邊軍行營位置和換防時辰給了契丹人。但你不只是傳訊息的，你還負責聯絡室韋獵場裡的僕從部落，讓他們配合伏擊。
一次吃掉六百人，不是崔州一個人能謀劃得出來的。他背後還有人。“
灰袍歪著頭看他：“你這不是都知道了嗎？還問我？“
“我知道的不夠。“沈硯說，“崔州只是你在朔方城裡的線頭，這條線往長安有沒有連著？“
帳篷裡的空氣忽然靜了一瞬。
灰袍的笑容慢慢收了，他盯著沈硯看了很久，那雙眼睛在昏暗光線裡像兩顆被凍硬的石子。
“長安。“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字，語氣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，像是嘲諷，又像是認命，“你覺得這事能連到長安去？“
“你現在的表情就是答案。“沈硯說。
灰袍閉上了嘴。他不說話，帳篷裡就安靜得只剩下油燈芯發出的細微噼啪聲。
紅袖在那根柱子上換了個姿勢倚著，看似慵懶，但捏著銀針的手指紋絲不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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