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殺的，是朔方節度使帳下一個偏將，因為他無意中看到了一封不該看的軍報。第二次，就是這次，殺的是六百個邊軍。“
他把話說完，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，有愧疚，有決然，往後靠在氈壁上，喘了口氣：
“我該說的都說了。那個柳鶴印的主人是誰，我不知道，也查不到。但你們既然能查到崔州頭上，查這個印應該比我容易。“
沈硯沒接話。他在帳篷裡緩緩踱了兩步，停在那個契丹人的屍體旁邊，低頭看了一眼。
“你把這些告訴了我們，“他說，“就不怕回去沒法交差？“
灰袍扯了扯嘴角：“我交不了差了，我這條命從今晚開始就不歸我自己了。你們抓了我，活口回去是死，跑回去也是死。“
他頓了頓，看著沈硯：“換一個痛快。“
帳篷外的風雪忽然大了起來，風從氈壁的縫隙裡灌進來，油燈劇烈地晃了一下，滿帳篷的光影都跟著動盪。
沈硯沉默了片刻，走回灰袍面前蹲下來，與他平視。
“你不會死。“沈硯說，“至少今晚不會。天亮之後，你跟我們走。“
灰袍怔了一下：“去哪？“
“朔方。“沈硯說，“你不是想見崔州一面嗎？我帶你去。“
他站起身，朝十二抬了抬下巴。十二上前，從靴筒裡抽出一根細韌的皮繩，重新給灰袍換了綁法，把他的手固定在前方，留出更大的活動餘地，但繩索扣結的位置刁鑽，越掙越緊。
灰袍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繩釦，輕輕“嘖“了一聲。
沈硯掀開帳篷簾子走出去，風雪撲了他一臉。鄭九站在外面，兩人對視了一眼。鄭九張了張嘴想問什麼，沈硯朝他擺了擺手，示意他別說話。
謝臨從後面跟出來，把短戟插回背後，用胳膊肘碰了一下鄭九：“別問了，問他也不會說。“
“剛才說的那個印……“
“柳鶴印。“謝臨把枯枝重新叼回嘴裡，口齒有些含糊。
“這玩意我聽說過。以前跟著老傢伙們跑案子的時候，有人說這是前朝東宮留下來的一套密印，換過好幾種，但每次出現都跟一樣東西有關。“
他停了停，把枯枝從嘴裡拿下來，看著鄭九。
“政變。“
遠處，十二從帳篷裡走出來，手裡拎著那盞油燈，走到沈硯身邊。她什麼也沒說，只是把燈舉高了一些，讓光能照到沈硯面前那張被風雪刮白的臉。
沈硯就著光又看了一眼羊皮地圖上的狼頭標記，然後把地圖折起來塞進懷裡。
“天亮之前輪值守夜。“
他說，“謝臨第一班，十二第二，紅袖第三。鄭校尉和我機動。“
他說完，把斗篷裹緊，找了個背風的雪坡坐下，閉目養神。十二把油燈掛在旁邊的枯枝上，在他三步外倚著馬背坐下，手裡的匕首擱在膝上，沒有拔出來，但隨時可以拔出來。
風雪嗚咽著從坡頂刮過，帳篷裡的油燈熄滅了，但十二掛在枝頭的那盞還亮著，微弱的橘色光暈攏著兩個人，光與影交界的地方恰好隔了三步。
紅袖從帳篷裡探出頭看了一眼，然後又縮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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