烏羅渾握著那根骨棒，指腹沿著刻紋緩緩滑過一遍，然後把它豎起來對著火塘的光，眯著眼看那些紋路在光影下的深淺變化。
他看了很久，久到火塘裡的柴火塌了一截，火星子濺出來落在獸皮墊子上，被他用靴底輕輕踩滅了。
“你爹叫陳九。“他說。這不是問話，像是終於確認了某件懸了很久的事。
陳阿九點頭。
烏羅渾把骨棒放下，橫放在自己膝上，雙手覆在上面，像在捂暖一根凍了很久的骨頭。
他抬眼看向陳阿九，目光裡那種起初的銳利己經淡了，代之以一種沉甸甸的東西，像積雪壓彎的松枝。
“你爹救的老祭司，是我舅舅。“
他說，“十幾年前的冬天，室裡部就曾被契丹人偷襲過，我舅舅帶著狼骨逃出來，半路上被追兵射中了後背。
他遇到了你爹，把狼骨交給了他，說了一句：把它帶給烏羅渾，讓室裡部的人不再做契丹人的狗。“
他聲線變得更低：“你爹答應了，但他沒有送來。他去了長安，然後死了。
原來狼骨就埋在室裡部的營地底下，一埋就是十幾年。我一首以為他忘了，或者他根本沒打算送。“
陳阿九站在火塘邊，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長，投在帳篷的氈壁上微微顫動。她沒有接話，只是聽著。
烏羅渾搓了搓骨棒的表面：“今天你把它送來了，這比什麼都重要。“
帳篷裡的火塘噼啪響了一聲。沈硯坐在一旁，安靜地聽著，沒有插話。
他注意到烏羅渾在說這段話的時候，手指一首在那根骨棒的某一截紋路上反覆摩挲，像是那裡刻著一些格外重要的東西。
烏羅渾忽然開口，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陳阿九說話：
“這根狼骨不只是室裡部的族印。它上面刻著室韋七部的盟誓紋，每一道紋都是一條諾言。
老一輩的室韋人認得這上面的字，但小一輩的己經不認得了，他們只認契丹人給的鐵刀和鹽巴。“
他把骨棒翻轉過來，指著靠近底部的一串細密紋路：“這一行刻的是，凡手持此骨者，室韋七部當奉其為盟主，共御外敵，不得背棄。“
陳阿九低頭看著那行紋路，因為她爹的緣故，她認得一些室韋文字，但從來沒有完整地讀過這段。
她抬起眼，看向烏羅渾：“所以這骨棒相當於……盟書？“
“比盟書更重。“烏羅渾說，“盟書可以撕，骨紋刻上去就磨不掉。除非砸碎它，否則它永遠在那裡，每一個見過它的人都記得。“
他把骨棒豎起來，讓它立在火塘邊，像一截小小的碑碣。火光從後面透過來，把那些密匝匝的刻紋照得清晰分明，每一條都像是被歲月磨出了更深的光澤。
“契丹人想要這個東西，“烏羅渾繼續說，“首先是想用它來號令室韋人，一旦拉攏不成，他們會把它砸碎。”
七部盟誓的骨紋一旦碎裂，室韋人就再也沒有共同的東西了，以後契丹人來拉攏一部，分化一部，比現在容易十倍。“
帳篷外傳來一陣腳步聲，有人走近在簾外低聲說了句什麼，用的是室韋語。
烏羅渾聽了之後皺了皺眉，站起身走到帳篷門口，掀開簾子跟那人低聲交談了幾句，然後放下簾子走回來。
“有人往這邊來了。“他說，“契丹人的信使，三匹馬，天亮之前會到。他們應該是來確認狼骨有沒有被截到的。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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