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阿九坐在火塘側面靠近帳壁的位置，沒有主動開口。
她注意到每一個首領進來時看骨棒的目光都不一樣，有的沉，有的亮，有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，像是在重新確認一樣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見不到的東西。
天黑之前，營地的東面忽然傳來一陣動靜。
馬匹的嘶鳴和人聲混在一起，聲音裡有焦急的意味，但不亂。烏羅渾從帳簾下探身出去看了一會兒，回頭時臉上的皺紋微微鬆了一線。
“烏羅護部到了。“他說，“被雪堵在隘口裡困了一天，繞了遠路。人沒事，馬丟了兩匹。“
最後一面旗子插下去的時候，天色己經徹底暗了。營地裡的篝火連成一片，把整片盆地的輪廓從夜色裡勾勒出來，像一隻巨大的獸伏在雪原上，渾身散發著溫暖的光。
大帳裡坐滿了人。
七部的首領和代表把火塘圍了一圈，獸皮墊子不夠坐的，有人首接坐在了鋪地的乾草上。
帳篷裡比白天擠了許多，空氣裡混雜著皮毛、乾草、奶茶和菸草的氣味，但沒有人嫌擠。每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火塘邊那個木箱上。
烏羅渾站在木箱旁邊，沒有立刻開啟。
他等帳篷裡徹底安靜下來，才伸手掀開了那頂暗紅色的氈布。火光湧進箱口，把那根灰白色的狼骨照得一覽無餘。
骨面上的刻紋在火光的跳動下像活過來一樣，一條一條清晰地凸現在所有人眼前。
帳篷裡有人發出了極輕的抽氣聲。
烏羅渾伸出手，把狼骨從箱子裡取出來，雙手握住豎在自己胸前，像是握著一柄沒有鋒刃的劍。
他掃了一眼帳內每一張面孔，開口說話時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了氈壁裡。
“十幾年前我舅舅把它交出去的時候，說了一句話。他說終有一天會有人把它送回來。今天，送它回來的人坐在你們面前。“
他側身讓了一下，把陳阿九的身影露了出來。火光正正地打在她臉上，把那張年輕而蒼白的臉照得清清楚楚。
陳阿九沒有站起來。
她坐在原來的位置上，抬起眼看著那些投向她的目光，深淺不一，審視的、驚訝的、感激的、懷疑的、都有。
她迎著這些目光，手掌平放在膝蓋上，沒有躲避。
她說，“我爹叫陳九。十幾年前你們老祭司把狼骨交給他保管，他死了，我把它送回來，我今天送到了。接下來該怎麼做，由七部自己決定。“
帳篷裡安靜了片刻。
坐在烏羅渾左手邊，那個扛深藍色狼頭旗的漢子站了起來。他比烏羅渾年輕許多，蓄著粗短的鬍鬚，聲音也粗：
“契丹的信使三天後會再來。這三天之內我們要把盟誓重新立一遍，把刀和旗擺在一起。
到了那天，就算他帶著幾十騎來，也帶不走這根骨頭。“
其他人紛紛點頭，七嘴八舌地附和著。
帳篷裡的聲音逐漸熱了起來，有人開始討論旗子和刀怎麼擺，有人清點各部的馬匹和弓手數量，有人在計算從營地到隘口的距離，如果契丹人增兵，以多快的速度能趕到。
陳阿九聽著那些越來越密集的議論聲，慢慢地鬆開了攥了一整天的袖口。她的手指有些發麻，但她把雙手重新放回了膝蓋上，掌心朝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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