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轉回頭，對著信使，聲音比以前任何一句話都更清晰：“你把我兒子放了，我讓你拿著狼骨走出這個營地。“
信使怔了一下：“當真？“
“當真。“烏羅渾說，“你要的是狼骨，我留著狼骨保不住七部也保不住我兒子。不如你拿走它，還他一條命。“
營地裡所有聽懂了這句話的人都沉默了。陳阿九站在大帳門口，懷裡抱著那根裹著氈布的骨棒，眼神平靜。
她沒有上前，也沒有喊出聲，就站在那扇半掀的帳簾邊，看著烏羅渾的背影。
信使沉默了片刻，朝身後揮了一下手。那個綁著少年的騎兵翻身下馬，用匕首割斷了綁在鞍後的繩索，把那少年從馬背上拽下來，推了他一把。
少年踉蹌了幾步，站住腳，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騎兵，又抬頭看了看對面的營地，然後拔腿就跑。
他跑得跌跌撞撞，靴子踩在凍硬的雪殼上，一步一滑，跑出了十幾步摔了一跤，又爬起來繼續跑，一首跑到柵欄前面。
柵欄門被兩個室韋戰士猛地推開，那少年一頭扎進來，撲進了烏羅渾張開的雙臂裡。
烏羅渾蹲下來，雙手緊緊箍住那個瘦小的身子，把臉埋進他兒子的肩窩裡。
他整個人弓成一團，脊背露在晨光裡，鹿皮袍子的褶皺一層層疊起來，像一段被風雨浸了很久的舊木頭。
他沒有哭出聲，但抱著少年肩膀的手在抖，抖了很久很久，像是要把三年的分量全部壓進這個擁抱裡。
信使坐在馬上，看著柵欄裡那對抱在一起的父子，面無表情，只是把手伸了出來：“狼骨。“
營地裡所有的弓都拉滿了，箭尖指著他。
烏羅渾沒有起身。他依然蹲在地上，一隻手攬著兒子的後背，然後回頭望著陳阿九。
陳阿九抱著那根骨棒，從大帳裡一步步走了出來。
她穿過營地的空檔，經過那些拉滿弓的室韋戰士，經過那些默默凝視著她的面孔，走到了柵欄邊。
日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雪地上，瘦長而筆首，像一杆插進凍土裡的旗杆。
她把骨棒從氈布里取出來，雙手平舉，交到了烏羅渾抬起來的那隻手裡。
烏羅渾接住骨棒，站起身，轉身朝柵欄外的信使走了兩步。
他走得很慢，每一腳都踩在凍土與積雪的交接線上，像在用腳步丈量一樣東西的分量。
他在柵欄門口停下，把那根灰白色的骨棒遞了出去。
信使接過去的時候，手指觸碰骨面的一瞬間，他臉上浮起了一層短暫的，近乎滿足的表情，像獵人終於合上了陷阱的鎖釦。
他把骨棒橫放在馬鞍前，勒轉馬頭，朝身後的騎兵揚了一下手。
三十騎齊齊調轉馬頭，馬蹄踏碎了一層薄冰，在晨光裡揚起一陣細碎的雪霧，朝著東北方向的山樑撤去了。
營地重新安靜下來。
柵欄門被重新關上，木栓落下。烏羅渾牽著那個少年的手，轉身往大帳裡走。
他走了幾步，忽然停住了，回頭看著站在柵欄內側的陳阿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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