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喊聲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凍湖裡，營地裡所有的空氣都在那一瞬間收了回去，硬邦邦地卡在每個人的嗓子眼。
柵欄後面有幾個年輕的室韋弓手攥著弓把的手背青筋暴突，箭尖朝向那信使的方向，卻不敢松弦，因為那個少年被綁在馬鞍旁，正好擋在信使側前方。
烏羅渾從大帳裡走出來，站在帳篷門口。他離柵欄還有一段距離，沒有往前邁步，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對面那些契丹騎兵，看著那匹馱著他兒子的馬。
日光打在他臉上，把他臉上每一條皺紋都照得清清楚楚，但他的表情是平的，像一面剛被磨過的銅鏡，什麼情緒都照不進去，反倒把所有投向他的光都反射了回去。
沈硯側頭看了他一眼，沒有說話，把目光重新移回對面那排騎兵。他開始數那排人的馬距和站位，確認弩箭的覆蓋範圍，估算如果正面對沖，室韋戰士扛得住幾輪齊射。
信使坐在馬上，姿態閒適，像在等一場棋局的結果。
他拍了拍那少年被綁的肩，又開口了，但聲音比三天前高了半個調，好讓整個營地都能聽到：
“大首領，你家兒子在我契丹養了三年，吃了三年的契丹糧，學了契丹話。今天我把他帶來給你看，你要是還想讓他繼續活著，就拿那根骨頭出來換。“
營地裡有人低聲罵了一句室韋語，被旁邊的人按住。
烏羅渾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站在帳前空地上，目光越過那些弓手和刀兵，越過柵欄和雪地，落在他兒子的臉上。
少年在哭，臉上的淚痕凍成了淺白色的印子，嘴唇在哆嗦，但他在喊完那一聲爹之後就沒有再喊第二聲，只是拼命地偏著頭，試圖把被擋住的臉露出來，讓烏羅渾看到他。
烏羅渾看了很久，然後邁步朝柵欄方向走了過去。
他走得不快，一步一步，靴子踩在凍硬的泥地上發出結實的聲音。營地裡的人不約而同地給他讓開了一條路，像潮水向兩邊分開。
沈硯沒有攔他，只是從帳門口跟到了柵欄內側，保持著與烏羅渾之間大約五步的距離，站在他的側後方。
烏羅渾走到柵欄邊站定，雙手搭在面前的木樁上，隔著柵欄與信使對望。
“你要拿狼骨換我兒子。“
他說，聲音沉穩，聽不出半點波動，“狼骨在帳裡，你進來拿。“
信使笑了一下：“大首領，你讓我一個人進你七部聚齊的營地？這樁買賣不公道。
我把你兒子放到柵欄外面一百步，你的人先撤開柵欄五十步，我的人放下弩，然後你拿骨頭出來，我們交換。“
烏羅渾沒有接話。他轉頭看了看營地兩側那些架著弓的室韋戰士，又看了看身後帳篷之間露出的一張張面孔。
七部的人都在看他，等著他做決定。
沈硯在烏羅渾側後一步的位置開口，聲音不高但足以讓柵欄另一側的信使聽清：“把人放過來，你帶狼骨走。你帶三十騎來壓陣，不敢進一個空營？“
信使眯著眼看了一眼沈硯，認出他是三天前帳內那個角落裡的影子，臉上那層鬆垮的笑意斂了一瞬，隨即重新浮起來：
“你這番話說得輕巧，我進了營你們把我扣了，我不傻。“
他盯著沈硯看了幾個呼吸，目光裡那種懶洋洋的篤定開始鬆動，像冰面被踩出了細密的裂紋。
他身後有個騎兵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韁繩，馬匹微微退了半步。
沈硯繼續說道：“所以你不打算進。你帶三十騎來，是讓我們怕。你綁他兒子來，是讓他急。
你算好了只要烏羅渾一急，你就會拿到骨頭。但你忽略了一件事。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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