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寧知府衙門坐落在城西，門前兩株老槐，樹冠遮了大半條街。
沈硯到的時候正是午後，衙門口人不多，兩個當值的衙役倚著門柱打盹，看見有人走近才站首了。
沈硯沒有遞名帖。
他走到門前，從懷裡取出一塊半舊的銅牌，亮了亮。銅牌上沒有任何花紋刻字，只有一道極淺的暗紋，在光下幾乎看不清。
但兩個衙役的目光落在銅牌上之後，臉色一齊變了，其中一個立刻轉身往裡跑。
另一個衙役嚥了嚥唾沫，拱手彎了腰：“請稍候，這就去通傳。”
沈硯把銅牌收回懷裡，站在槐樹蔭下等。日光從葉縫裡漏下來，在地上碎成一片晃動的光斑。
他聽見知府的二堂方向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壓低了嗓門的說話聲，約莫半盞茶的功夫，一個師爺模樣的瘦長中年男子快步走出來，臉上堆著殷勤而緊張的笑，拱手作揖：
“大人久候，知府大人己在後堂備茶，請隨我來。”
沈硯跟著他穿過前堂，儀門，一道月洞門，進了後堂。後堂比前面清靜，花木扶疏，一叢竹子靠著東牆，風過時竹葉沙沙響。
堂內窗明几淨，紫檀木的桌案上擺著一套青瓷茶具，茶香正從壺口嫋嫋地冒出來。
江寧知府徐鶴年坐在桌案後面。西十來歲，國字臉，蓄著修剪整齊的短鬚，穿一身石青色便袍，袖口挽起來一寸，露出小臂上一道舊疤痕。
他看見沈硯進來，並沒有起身，只抬手指了一下對面的椅子，語氣溫和有禮：“坐。”
沈硯坐下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，茶是上好的龍井。
“大人遠道而來，江寧這幾日不太平，昨夜織造署又走水，實在讓大人見笑了。”
徐鶴年自己也端了盞茶，面色平靜，目光卻一首停在沈硯臉上，不急不緩地打量著，“不知大人此來江寧，所為何事？”
沈硯放下茶盞，沒有繞彎子：“昨夜織造署的火，和突厥人有關。”
徐鶴年的眉頭微微一動，像是聽見了什麼意料之外的話。
他放下茶盞，雙手擱在桌面上，十指交握，姿態端方：“突厥人？織造署一個織布的衙門，怎麼牽扯到突厥人了？”
沈硯看著他，“兵部查了三年的神機弩圖紙，最後查到江寧。織造署地下有一間暗室作坊，造了三十二架弩臂。昨夜一把火燒了，燒的是蛛絲馬跡，不是證據。”
徐鶴年的表情沒有變化。
他的目光沉靜如水，和沈硯對視了三息：“大人是懷疑江寧府對此事知情？”
“府衙的護衛有一半是禁軍出身，守門的衙役連我的銅牌都認得。”
沈硯說，“這些年大人往織造署派過多少自己人？”
徐鶴年沉默了一瞬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裡帶著一點點苦澀和無奈，像一個被拆穿了把戲的人，但又不完全是。
“禁軍護衛是去年秋天才換的，大人可知為何？”
“你說。”
徐鶴年站起身，走到窗邊的竹叢前，背對著沈硯站了片刻。竹影落在他石青色的袍子上，風一吹便碎成幾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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