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了兩天,吐蕃人的痕跡越來越清晰。
出了雁門關,植被開始變得稀疏。高大的喬木退化成灌木叢,灌木叢又退化成貼地的草皮,視野一下子拉開了,天像一口倒扣的鍋,扣在無邊無際的草原上。風從西北方向灌過來,不帶一點水汽,吹在臉上像粗布在磨。
六人放慢了速度。在這樣的地形上,三十多人的騎兵隊留下的痕跡不可能完全抹掉。馬蹄印、馬糞、篝火的灰燼,每一樣都在告訴沈硯:論欽陵的人離他們不遠了,大約大半日的路程。
槐從隊伍前面退到沈硯旁邊,低聲說:“他們走得很急。馬糞的新舊程度看,沒有在路上多停。不像是在等人,也不像是在偵察。”
“趕著去會盟。”沈硯說,“論欽陵應該是最後一個到的,他不想讓其他三家等。”
紅袖策馬靠過來,手裡捏著一根草莖,草莖頂端被啃得很齊整:“他們在前面一個水窪邊上停了半個時辰餵馬。草莖上還有汁液,不超過十二個時辰。”
謝臨看了一眼周圍的地形:“再往北就沒有烽燧了,也沒有驛站。我們今晚要在野地宿營。”
“行。”沈硯看了看天色,太陽己經偏西,草原上的天黑得快,一旦太陽落下地平線,溫度會驟降,視線也會急劇收縮。“再走一個時辰,找個有水源的地方停下來。”
又走了大約十里,槐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地方。一條小溪從東向西流,溪水不深,但清,兩岸有低矮的柳叢,勉強能擋住北風。溪邊有一片沙地,踩上去軟軟的,不生火的話,不會留下太明顯的痕跡。
沈硯決定不生火。乾糧是冷的,水是涼的,但六個人都不是第一次在野外過夜,沒人抱怨。
七把馬拴在柳叢上,去溪邊打了一壺水回來,遞給槐。槐接過去,喝了一口,皺了皺眉。
“怎麼了?”七問。
“水的味道不對。”槐把水壺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,又嚐了一口,“上游有東西。”
沈硯走過來,接過水壺也嚐了一口。水有淡淡的腥味,不重,但確實不對。他看向槐:“人還是牲口?”
“不好說。”槐沿著溪邊往上走了幾十步,蹲下來,藉著最後一點天光看了看溪底的泥沙。然後他站起來,回來,臉色比平時更沉了幾分,“上游兩裡左右,有人埋了東西。可能是死掉的牲口,也可能是別的。”
十二從暗處走出來,她己經換上了夜行的裝束,腰間三把匕首,手裡拿著一把短弩。“我去看看。”
沈硯看了她一眼,點了點頭。
十二消失在柳叢後面,腳步聲被風聲蓋得乾乾淨淨。七看著那個方向,小聲說:“十二走路真的沒聲音,我怎麼都學不會。”
紅袖靠在一棵柳樹上,把一塊乾糧掰成小塊往嘴裡送,含混地說:“你學不會的事多了,先把打棗練好。”
七閉嘴了。
等了大約半個時辰,十二回來了。她的短弩己經收起來了,但腰間的匕首少了一把。
“上游兩裡半,有個小水潭。水潭邊上埋了西匹馬,還有兩個人。”十二的聲音很平,像在唸一份報告,“馬是戰馬,釘的是吐蕃馬掌。人是吐蕃人,穿的是軍中的皮甲,脖子上有勒痕。不是打仗死的,是被殺了之後埋的。”
沈硯的目光一凝:“自己人殺的?”
“勒痕的走向是從背後往前,手法很專業。一刀沒動,只用繩子。”十二頓了一下,“殺人的人不想見血,或者不想讓死者發出聲音。”
謝臨走過來:“吐蕃人內訌?”
“不一定。”沈硯沉吟片刻,“也可能是論欽陵在清理隊伍。他帶了三十個衛隊,如果裡面混了別人的眼線,他在進入盟會之前把人處理掉,合情合理。”
“或者。”紅袖插了一句,“他故意在路上留幾具屍體,就是為了讓人發現,製造假象。”
沈硯看了她一眼。紅袖的思路一向快,這個可能性他也在想。論欽陵如果知道有人在跟蹤他,故意留下痕跡引跟蹤者上鉤,也不是不可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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