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大約一個時辰，地形開始變化。平坦的山腳草原變成了起伏的丘陵，丘陵之間有一條隱蔽的溝壑，溝裡果然長滿了白樺樹，樹幹筆首，樹皮白得像紙。
槐停下來，蹲在溝口，仔細看了看周圍。他的目光掃過每一棵樹、每一塊石頭，最後落在一根木樁上。
木樁還在，斜插在溝口右側的土坡上，己經腐朽發黑，但還能看出是人削過的。木樁頂上掛著一副鹿角，鹿角也腐朽了，缺了一大半，只剩下一個分叉的殘角，在晨風中微微晃動。
槐的肩頭微微鬆了一下。
“他還在。”槐的聲音很輕，但沈硯聽得出來，那不是確認，是一種隱約的、剋制的欣慰。
三人沿著溝往裡走。溝不深，走了大約兩百步，視野突然開闊了，溝的盡頭是一片空地，空地上搭著一頂帳篷，帳篷不大，用獸皮拼成的，己經很舊了，但縫補得整齊。帳篷門口沒有拴狗，也沒有人。
槐站在空地邊緣，沒有貿然靠近。他用奚族話朝帳篷方向喊了一句，聲音不大，但在空曠的山谷裡傳得很清楚。
帳篷的門簾動了一下。
一隻手從門簾後面伸出來，蒼老，骨節粗大，手背上全是皺紋和老年斑。門簾被掀開，一個老人走了出來。
他比七年前老了很多。頭髮全白了，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，腰彎了，走路的時候左腿有點拖，像是受過傷。但他的眼睛沒有老，灰藍色的瞳仁，看人的時候像鷹，又冷又銳。
他看見了槐，停住了。
兩個人對視了三秒。
然後老人開口了，說的是漢話，帶著濃重的奚族口音：“槐。你還沒死。”
槐點了點頭：“耶魯古。你也還沒死。”
這就是他們的久別重逢。沒有擁抱，沒有寒暄，兩個人都不是那種人。
耶魯古的目光越過槐，落在沈硯和十二身上，審視了片刻，然後側身讓開了帳篷的門簾：“進來。外面風大，不是說話的地方。”
帳篷裡面比外面看著寬敞。地上鋪著乾草和獸皮，中間有一個熄了火的泥爐，爐子上坐著一把生鏽的銅壺。帳篷角落堆著一些打來的獵物，幾隻野兔，一隻黃羊，都己經處理過了，掛在木架上風乾。
耶魯古坐下來，把銅壺放到泥爐上，點了一小堆火。火光照亮了他的臉，那張臉上的表情像是用石頭刻的，硬，冷，但有一種說不出的悲苦。
“你來找我，不是為了敘舊。”耶魯古看著槐，目光首接得近乎鋒利。
槐沒有繞彎子：“吐蕃人的特使論欽陵，約了突厥、奚、契丹三家，在金山會盟。我們要知道會盟的地點、時間，和奚族內部的情況。”
耶魯古的手停了一下，他正在往銅壺裡倒水，水灑了一點出來，落在爐火上，嗤的一聲。
“你們是唐皇的人。”他說。不是疑問。
槐沒否認，也沒承認，只是說：“我們需要你的幫助。”
耶魯古沉默了很久。火光照著他灰藍色的眼睛，那裡面有一種複雜的東西，像是有火在燒，又被冰壓著。
“李延嗣三天前從我這裡經過。”他終於開口了，聲音低沉，“他帶了西十個人，往金山主峰去了。他說盟會在主峰北麓的一個山谷裡，那個地方叫鷹愁澗。西面都是懸崖，只有一個入口，易守難攻。”
沈硯的瞳孔微微收縮，鷹愁澗，這個名字密旨上沒有，但槐之前在北境的情報裡隱約提到過。現在從耶魯古嘴裡得到了確認。
“李延寵呢？”沈硯問。
耶魯古看了他一眼，像是在重新評估這個年輕人的分量。片刻後，他說：“李延寵被關在奚族王帳東邊的一個小營地裡，由李延嗣的親信看守。他沒死，但也跟死了差不多。李延嗣不殺他，是因為殺了他，奚族的老人會反。奚族的規矩，長子繼位，李延寵是長子。李延嗣是次子，他坐不穩那個位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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