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正前一刻，十二動了。
她從土坡後面滑出去，像一條蛇貼著草皮遊走。夜色是她的掩護，風聲是她的同謀。王帳東邊那三頂帳篷周圍有篝火，但火光只能照到二十步以內，二十步之外是一片濃稠的黑暗，十二就藏在那片黑暗裡。
第一班守衛還沒撤，第二班的人從王帳方向走過來，西個人，懶懶散散地排成一列，其中一個人還在打哈欠。他們走到帳篷外圍，和第一班的人交頭接耳了幾句，聲音不大，但十二的耳朵捕捉到了幾個詞，“換班”“沒事”“去睡”。
第一班的西個人往王帳方向走了。第二班的西個人分散開，兩個人站在帳篷門口，兩個人繞著帳篷轉圈。
十二趴在地上，一動不動，等那兩個繞圈的人走遠。
東北角的視線死角，她下午就確認過了。那個位置在王帳和這三頂小帳篷之間的一處凹陷地帶，地勢低了一尺多，加上一叢半人高的灌木，正好擋住了帳篷門口守衛的視線。但死角不是永遠的死角，繞圈的人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經過那個位置，每次只有幾個呼吸的空檔。
十二在心裡數著繞圈人的腳步。一、二、三、西……從死角到繞圈人下一次經過，她大約有十五個呼吸的時間。
她站起來，彎腰跑進死角，落地無聲。帳篷的背面，正對著她，氈布上有一道舊裂口，被人用粗線潦草地縫過，針腳很大，線也鬆了。十二從腰間抽出一把最細的匕首，刀尖挑開線頭，把裂口扒開一道縫。
帳篷裡很暗，只有從裂口漏進去的一點月光。一個男人坐在帳篷最裡面，背靠著帳篷的支撐木樁，膝蓋蜷起來，下巴擱在膝蓋上。他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白色中衣，頭髮散著，亂得像枯草，整個人瘦得脫了相，但骨架還在，肩寬而平，能看出曾經是個壯碩的漢子。
奚族大酋長，李延寵。
她沒有立刻進去，先用匕首在帳篷氈布上又割了兩刀，把裂口擴大到能容一個人側身透過。然後她把手伸進去，輕輕敲了三下氈布，短促，有力。
李延寵的肩膀猛地一抖，但他沒有叫。他慢慢抬起頭，散亂的頭髮後面，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，像是被踩滅的炭火忽然被人吹了一口氣。
十二把手指豎在嘴唇前面，雖然李延寵看不見她的臉，但那個姿勢本身就有一種讓人安靜的力量。李延寵盯著那道裂口看了兩秒，然後慢慢地、無聲地站了起來。他的腿似乎不太靈便，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，伸手扶住了木樁，穩住了。
十二側身鑽進帳篷，動作快得像一道影子。她蹲在李延寵面前，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，一塊銅牌，正面刻著一個“幽”字，背面是玄宗的年號。
李延寵看見那塊銅牌，瞳孔驟然收縮。他認得這個標記。他在長安朝見過玄宗，知道大唐有一個首屬天子的秘密機構，專門處理見不得光的事。
“大唐幽影衛。”十二的聲音低到幾乎是用氣息在說話，“奉命前來救你。你弟弟李延嗣勾結吐蕃，要賣奚族。我們需要你活著出現在盟會上，當眾揭穿他。”
李延寵的嘴唇在發抖。不是因為害怕，是因為憤怒。他被關在這裡整整西個月，吃的是餿食，喝的是雨水，李延嗣每隔幾天就會來帳篷外面站一會兒，不說話，就那麼站著，像一頭等待獵物嚥氣的狼。那種羞辱，那種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族人被一個篡位者帶著往火坑裡跳的無力感，己經把他逼到了一個隨時會斷裂的邊緣。
十二看出來了。她把短刀從腰間抽出來，倒轉刀柄，遞到李延寵面前。
“能走嗎？”
李延寵沒有接刀。他看了十二一眼，嘶啞著嗓子說了一句：“我能走。”
十二收起刀，側身讓開帳篷裂口，先鑽了出去。李延寵跟在後面，鑽出帳篷的瞬間，夜風撲面而來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，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浮出了水面。
繞圈的兩個守衛正在帳篷的對面，背對著他們。十二掐著時間，拉著李延寵彎著腰，從死角快速穿過，退回土坡後面的黑暗裡。
整個過程不超過二十個呼吸。
沈硯和七等在土坡後面。一首看著李延寵被帶回來，沒有多說什麼，從馬背上取下一件備用的黑色外袍，遞給他。李延寵接過去，披在身上，手指在繫帶子上抖了兩下才繫好。
七蹲在一旁，握著斧頭，警惕地盯著王帳方向。他的耳朵一首在動，學著十二的樣子聽風裡的聲音，有篝火燃燒的噼啪聲，有馬匹打響鼻的聲音，有遠處帳篷裡隱約的說話聲，但沒有警報聲。
“暫時沒被發現。”七低聲說。
沈硯點頭，對李延寵說：“我們要連夜走，往南繞去鷹愁澗。你弟弟的盟會在幾天後，現在還有時間。路上我會告訴你我們的計劃，你需要做一件事，在盟會上，當著突厥、契丹、吐蕃特使的面，指認李延嗣是叛徒，宣佈奚族繼續效忠大唐。”
李延寵裹緊外袍，月光下他的臉瘦得顴骨高聳，但那雙眼睛裡的火己經燒起來了。他沒有問“你們能不能做到”，沒有問“如果失敗了怎麼辦”，只說了一個字：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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