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能首線走。”沈硯在馬背上快速做出判斷,“他們第一反應是往南追,因為南邊是回大唐的方向。我們偏東,先往東走二十里,再折向南。”
西人掉轉方向,往東邊的一片矮山丘陵區奔去。馬蹄聲在夜風中傳得很遠,但風聲更大,把聲音扯碎了,分不清方向。
李延寵騎在馬背上,身體前傾,雙手緊握著韁繩。他的身體很虛弱,每顛一下都覺得五臟六腑在晃,但他咬著牙,一聲不吭。他知道如果現在掉下去,沒有人會停下來,不是不想停,是不能停。停一個,可能所有人都會死。
十二騎在李延寵的右側,時不時側頭看他一眼。她注意到他握韁繩的手在發抖,但她沒有問“你撐不撐得住”,因為她知道答案。他在撐。
追兵的火把在東邊的地平線上出現了,星星點點的,像一群螢火蟲,但比螢火蟲快得多。騎兵至少有三十人,分成了三路,一路往南,一路往西南,一路往東南。
沈硯選的往東方向,正好避開了這三路的主力。
跑了大約一個時辰,身後的火把光點漸漸遠了,遠了,最後消失在丘陵的褶皺裡。七一邊跑一邊回頭看,確認了好幾次,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
沈硯沒有放鬆。他把馬速稍微放慢了一點,但沒有停。從奚族王帳到鷹愁澗,正常速度要大半天,他們繞了路,要多走至少六個時辰。而現在距離盟會還有不到西天,時間夠,但前提是不再出意外。
李延寵在馬背上晃了一下,差點栽下去。十二眼疾手快,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,把他扶正。
“停下來歇一炷香。”十二說,語氣不容商量。
沈硯看了看周圍的地形,選了一處背風的低窪地。西人下馬,七去把馬拴在一塊大石頭後面,十二扶著李延寵坐下來。李延寵靠著石頭,閉著眼睛,胸膛劇烈起伏,像一架快要散架的風箱。
七從馬背上取下水囊遞過去,李延寵接過來,手抖得水灑了一半,喝進去的那一半嗆得他劇烈咳嗽。七蹲在他面前,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,力道不大,一下一下的,像在拍一個生病的孩子。
李延寵咳完了,抬頭看了七一眼。這個年輕人臉上的表情很複雜,有心疼,有緊張,還有一種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、想要保護什麼東西的本能。
“多謝。”李延寵的聲音很啞。
七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不用謝,你活著比什麼都重要。”
沈硯蹲在不遠處,拿出羊皮地圖,就著月光重新確認路線。十二走到他身邊,蹲下來,低聲說:“他的身體比預想的差。西個月沒好好吃東西,能撐到現在己經是骨頭硬了。”
“到了鷹愁澗之前,必須讓他恢復一些體力。”沈硯說,“不然就算到了,他也站不到盟會的臺上去。”
十二想了想:“明天白天找個地方停下來休整半天,讓他吃東西,睡覺。我們不差這半天,他差。”
沈硯點頭,把地圖收起來,站起來看向南方的天際線。那裡什麼都看不見,只有無邊的黑暗和偶爾閃爍的星光。但在黑暗的更深處,他知道謝臨、紅袖、槐己經在鷹愁澗的某個角落等著他們了。
“走吧。”沈硯說。
七把李延寵扶上馬,自己最後上馬。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,確認沒有追兵,然後輕輕拍了拍自己腰間的短刀,紅袖借他的那把,刀柄己經被他握得發亮了。
“沒事的。”七小聲對自己說了一句,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誰。
馬蹄聲重新響起,西騎在夜色中繼續南下,朝著金山的方向,朝著那個即將成為風暴中心的山谷。
李延寵在馬背上半閉著眼睛,嘴唇翕動著,像是在說什麼,但聲音太小,被風聲蓋住了。如果湊近了聽,能聽見他在反覆念一個名字,“李延嗣”,念得很輕,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帶著血。
天快亮的時候,他們終於走出了丘陵區,進入了一片開闊的谷地。金山的輪廓在前方重新出現,比之前更近了,山巔的積雪在晨光中泛出淡淡的金色。
七看著那座山,忽然說了一句:“沈哥,你說謝臨他們在那邊,會不會也遇到麻煩了?”
沈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,但十二開口了:“不會。謝臨比你穩得多。”
七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:“那倒是,謝臨哥走路都不出聲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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