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底的歡呼聲持續了很久，然後漸漸散了。
奚族人在清理戰場，把吐蕃人的屍體拖到一處，把受傷計程車兵抬進帳篷，把散落的刀箭歸攏成堆。
李延寵站在祭臺上，金刀插在面前的土裡，雙手撐在刀柄上，低著頭，像一尊被風沙侵蝕了太久的石像。
他贏了。但贏的不是他一個人。
沈硯被十二扶著過來的時候，兩條手臂上的繃帶己經換過了，但血還是從白色的布面滲出來，洇成兩片不規則的暗紅。
他的臉色很差，嘴唇發白，但腳步還算穩。十二沒有扶他的胳膊，胳膊上有傷，她扶的是他的腰，手掌扣在他腰側，力度不大，但穩。
謝臨走在前面，背上揹著七。
七的身體己經涼了，但還沒有僵硬，謝臨揹著他從碎石坡上一步一步往下走，每走一步，七的手臂就晃一下，像是還活著，只是在馬背上睡著了。
紅袖在碎石坡下面等著，看見謝臨背上的七，她的腳步頓了一下，然後走過去，把七垂下來的手臂輕輕放好，用布條固定住。
她沒說話，也沒哭。她把腰間那個裝飴糖的小布袋解下來，塞進七的懷裡，拍了拍，像以前拍他後腦勺那樣，輕輕拍了兩下。
槐站在山腳下，沒有上去。他蹲在一塊石頭旁邊。
他不抬頭，也不說話。
李延寵從祭臺上走下來，走到沈硯面前。他看著沈硯兩條胳膊上的繃帶，又看了看謝臨背上的七，然後單膝跪了下來。
沈硯看著他，沒有扶他起來。
“奚族欠你們的。”李延寵說，聲音沙啞，“這個人，他叫什麼？”
“七。”沈硯說。
“七。”李延寵重複了一遍這個字，把它含在嘴裡嚼了一下，然後站起來，轉身面對奚族的人群，用奚族語說了一句話。聲音不大，但每個人都聽見了。
他說的是：“記住這個人。他叫七。大唐來的，為我們死的。”
奚族的人群安靜了一瞬，然後有人舉起了刀，刀尖指向天空。一個接一個，更多的人舉起了刀，刀光在月光下連成一片，像一條沉默的河流。
謝臨把七的遺體放在一頂空帳篷裡。紅袖打了水來，給七擦了臉上的血。他的臉洗乾淨之後看起來更年輕了，二十出頭，眉宇之間還有一點沒長開的青澀，但嘴角是往上翹的，像是在做一個好夢。
十二站在帳篷外面，背對著門簾，面朝北方。沈硯走到她身邊，和她並排站著，兩個人都沒有說話。
過了很久，十二開口了，聲音跟輕：“他說，他沒給幽影衛丟人。”
“他沒丟。”沈硯說。
沈硯側頭看了她一眼。月光下她的側臉還是那樣清冷，但眼眶是紅的，紅得不明顯，像是被風吹的。他沒有說話，只是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，這一次沒有握，也沒有收，就那麼碰著，指尖抵著她的指節，像是兩個人之間唯一的溫度。
第二天天亮的時候，沈硯把所有人召集在一起。
李延寵派了二十個奚族士兵幫忙，在鷹愁澗南邊的一處山坡上選了一塊墓地。墓地朝南，面朝大唐的方向，從那裡可以看見金山南麓的草原和更遠處通往大唐的道路。
槐自己挖的墓穴。
他不讓別人幫忙，一個人拿著鐵鍬，一鍬一鍬地挖。他的動作不快，但很穩，每一鍬都挖得很深，把土甩在一邊，堆成一個小丘。他挖了將近兩個時辰，汗把衣服溼透了，貼在身上，他不擦，不歇，就那麼一下一下地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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