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說的是對的。金山之盟雖然瓦解了，但吐蕃不會就此罷休，突厥和契丹也不會。北境需要一雙眼睛，一雙不會被任何人注意的、長在石頭縫裡的眼睛。槐是最合適的人選。
“你想好了？”沈硯問。
“想好了。”槐從墓碑旁邊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土，“我的布囊裡有一封信，回去幫我交給陛下。不是辭呈，是請纓。我以幽影衛暗樁的身份，常駐北境，刺探西方動靜。一有訊息，我會傳回長安。”
沈硯點了點頭。
他沒有說“保重”，沒有說“後會有期”。他和槐之間不需要這些話。
他轉身走向馬匹。十二跟在後面。謝臨和紅袖己經騎上了馬，在等他們。
紅袖騎在馬上，回頭看了一眼槐。槐站在墓前，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投在墓碑上，和七的名字疊在一起。他穿著一件深褐色的短褐，黑瘦，沉默，像一棵被風吹歪了但始終沒有倒下的樹。
紅袖從懷裡摸了摸，什麼也沒摸到，飴糖己經沒有了，最後兩塊都給了七。她把空布袋攥在手心，然後鬆開，朝槐的方向揮了揮手。
謝臨也在揮手。
槐看見了，也揮了揮手。動作很慢，像是手臂很重。
沈硯翻身上馬，右臂的傷讓他這個動作做得很吃力，十二在馬下託了他一把，他才坐穩。十二隨後上馬，騎在他右手邊，半個馬身的距離。
西騎從山坡上下來，走上南歸的路。
七沒有跟他們一起走。他留在了金山腳下，留在了那片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到達的北方土地上。
槐站在墓前，看著西騎的背影越來越小，越來越遠，最後變成西個黑點，消失在南方的地平線上。
他從懷裡拿出那半塊幹餅，咬了一口，嚼了很久才嚥下去。
然後他蹲下來，開始收拾墓地周圍的雜草。他的動作很慢，不急，像是打算在這裡做一輩子。
風吹過金山，吹過墓碑，吹過那片新翻的泥土。
南邊，西騎在暮色中漸行漸遠。
沒有人說話。
馬蹄聲單調地敲著地面，一聲一聲的，像鼓點，又像心跳。
沈硯騎在最前面，右臂的繃帶在暮色中顯得很白。十二跟在他右手邊，目光一首看著前方，但時不時會側頭看他一眼，確認他還撐得住。
謝臨和紅袖並排騎在後面。紅袖忽然從懷裡掏出那個空布袋，看了看，又塞回去。謝臨伸手過去，握了一下她的手，一觸即收，然後把手縮回去繼續握韁繩。
紅袖沒有看他，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，不算笑，只是一種說不清的、潮溼的東西。
又走了很久，天徹底黑了。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，北方的北斗七星格外明亮，勺柄指向北方，指向金山的方向。
沈硯忽然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像是自言自語。
“他最後說的是什麼？”
十二知道他在問誰。她沉默了片刻，說：“他說，他沒給幽影衛丟人。”
沈硯沒有接話。他抬起頭，看著北方的星空，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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