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平靠著牆，手腕上的血己經不怎麼流了。十二那一針扎得準，避開了主要血管，只斷了筋。這隻手以後還能用，但再握刀是不行了。
“韓平殺的？”何平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。
“他領的毒，”十二說，“鶴頂紅。開元十西年九月從庫房領出來的，用的理由是為了任務。毒是給誰的，你知道。”
何平當然知道。顧七娘的事，在幽影衛裡不是秘密，只是沒有人說。一箇中了西域蠱毒的女人，神智失常，死在自己的屋子裡，身邊沒有人。收屍的人是韓平。
“韓平說，‘七娘，對不起’。”十二的聲音沒有起伏，像是在唸一份檔案，“他在我孃的牌位前說的。我聽見了。”
何平抬起頭，看著十二。他的眼神變了——從空洞變成了一種奇怪的東西，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和他站在一起的人。
“你恨他？”何平問。
十二沒有回答。她站起來，低頭看著何平。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，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，一半亮，一半暗。
“你父親的事，”她說，“韓平死之前留了一張紙條。上面寫著安祿山叫李林甫‘阿父’。你父親查張審素的案子，查到的是李林甫的邊將推薦有問題。他查到的不是貪汙，是勾結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“因為韓平查了十二年。他查到的最後一件事，就是你父親當年查到的事。你父親沒有完成的事，他做了十二年。”
何平的嘴唇在發抖。
“韓平做了十二年的，就是替李林甫擦屁股。他領了毒，害死了顧七娘；他攔了信，害死了太子；他殺了我的父親——他做了十二年的惡，你說他最後查了什麼事？”
“他查了李林甫，”十二說，“查了十二年。查到最後，他把自己查死了。”
何平張了張嘴，沒有說出話。
沈硯走過來，站在十二身邊。他從懷裡掏出油布包裹，在何平面前晃了一下。
“銅板上寫著李林甫的十二樁罪證。其中一樁，就是構陷張審素。你父親的名字，寫在上面。”
何平的眼睛紅了。
“你剛才說，韓平該死。”沈硯把包裹收回懷裡，“你說得對。他該死。但他死之前，把這條命用在了該用的地方。你呢？”
何平沒有回答。
沈硯沒有再看他。他轉身往院外走，十二跟在他身後。兩人走出後院，穿過前院，經過影壁，出了大門。務本坊的街道上還是空的，陽光照在剝落的牆皮上，照在牆頭的狗尾巴草上，照在緊閉的門扉上。沒有行人，沒有聲音，連風都停了。
走到坊門口的時候，沈硯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務本坊安靜地臥在長安城的東南角，像一個被遺忘的老人，坐在陽光下打盹。牆頭上的狗尾巴草在微風裡輕輕搖著，搖得很慢，像是在數自己的年歲。
“沈硯，”十二說，“何平會來嗎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硯說，“但他知道的東西，比我們多。他如果來，能省很多事。如果不來——”
他沒有說完，轉身走出了務本坊。
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。朱雀大街上還是那樣熱鬧，胡商的駱駝隊、賣脂粉的婦人、追著駱駝跑的孩子。一切和半個時辰前一樣，一切都不一樣。
走到常樂坊的巷子口，沈硯停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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