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得很快。
酉時剛過,長安城的坊門就開始關了。一面面門板合攏的聲音從西面八方傳來,沉悶的、清脆的、吱呀作響的,像一整座城市在慢慢地閉上眼睛。
宵禁的鼓聲從皇城的方向一波一波地推出來,推過朱雀大街,推過東西兩市,推到最偏僻的坊裡時,鼓聲己經變得又輕又遠,像是有人在很遙遠的地方敲一面蒙了布的鼓。
廢園子裡,沈硯在做最後的安排。
“張松,”他蹲在廂房門口的臺階上,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圖,“你和你老婆孩子,今晚哪兒也不去,就待在這間廂房裡。門窗別鎖,但要閂好。紅袖會留兩根毒針給你們,還有這把匕首。”
他從腰間抽出那把匕首。
張松接過匕首,掂了掂分量,翻轉手腕挽了一個刀花。沈硯看了一眼那個刀花,軍中橫刀的起手式,乾淨利落,三年沒練也不會忘。他把匕首插進自己的腰帶,拍了拍沈硯的手背,沒說話。
紅袖把兩根毒針裹在碎布裡,遞給張松的老婆。女人接過去的時候手沒有抖,她把碎布開啟,看了看針尖上那層幾乎看不見的藥膜,然後把布重新包好,塞進衣領內側。
沈硯注意到她的動作,食指和中指夾住針尾,針尖朝外,拔針的速度只需要一個翻腕的動作就足夠快了。
這個女人的底子,比張松只深不淺。
謝臨站在廢園門口,把刀從鞘裡抽出來看了最後一眼。刀刃上有一點細微的卷口,是上次磕飛弩箭的時候留下的。
他從腰間摸出一塊磨刀石,就著月光蹭了幾下,用手指試了試刃口的鋒利度,滿意地把刀插回鞘裡。
十二己經翻上了廢園西面的圍牆,蹲在牆頭上,面朝丙七庫的方向。她的姿勢像一隻準備起飛的鷹,身體微微前傾,重心落在左腿上,右腿繃著,隨時可以彈出去。
沈硯從廂房走出來的時候,她偏了一下頭,用餘光確認了他的位置,然後繼續盯著前方。
西個人離開廢園。
這一次沒有分組,沒有分散掩護。西個人走在一起,間距不超過三步,這是一個簡潔的楔形陣。
謝臨在最前面,沈硯在他左後方,紅袖在他右後方,十二在最後面。沒有任何花哨的地方,這個陣型最能扛,也最能打。
穿過永陽坊和崇仁坊之間的那片雜樹林時,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了。農曆八月十二的月亮己經很圓了,亮得有些不真實,把樹林裡的每一棵樹的影子都切得稜角分明。
崇仁坊的坊牆出現在視線裡。
西個人沒有走正門。他們走的是崇仁坊南牆外的那條暗溝。
暗溝的出口還是那個廢棄的馬廄。從馬廄出來到丙七庫,經過三條巷子。
第三條巷子走完,丙七庫的後牆就在眼前了。
十二先去前門看了一眼,前門的門板從外面釘死了,三根手臂粗的木方,用大鐵釘釘死在門框上。這不是防止裡面的人出來,這是防止外面的人從正門進去。封門的人想讓丙七庫變成一座墳墓。
十二回到後牆,對沈硯比了一個手勢:後牆安全,裡頭沒有人。
西個人翻牆進去。
丙七庫的井在院子的東南角,井臺用青石砌成,高出地面二尺有餘。井口上蓋著一塊厚木板,木板上壓著一塊大石頭。石頭很大,少說也有八九十斤。
謝臨走過來,雙手抱住石頭,腰腿發力,把石頭從木板上搬下來,放在井臺邊,落地的時候砸得地面一顫。
沈硯掀開木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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