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光線從東面的地平線傾瀉過來,把崇業坊的坊牆、屋頂、樹梢、每一塊磚瓦的輪廓都砍削得稜角分明。
三個人從咸宜觀後牆翻出來的時候,晨光剛好越過坊牆照在巷子裡,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印在青磚地面上,像三把出鞘的刀。
沈硯抱著鐵匣子走在最前面。匣子很沉,他的雙臂肌肉繃得像拉滿的弓弦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十二走在他身後,距離三步。她的短刃沒有收起來,反握在左手,刃口朝內貼著小臂,這樣一來既不會在行走時誤傷自己,也能在任何角度以最快速度出手。
她的眼睛在掃視巷子兩側的牆頭和屋頂,每掃過一個區域,那個區域就在她腦子裡被標記為“安全”或“可疑”。
但那五十個北衙禁軍沒有追過來,這是一種讓她後脖頸發涼的安全。
謝臨走在最後面,比他倆落後了大約十步。他的刀出了鞘,刀尖朝下,垂在右腿外側,走路的姿勢看起來像一個早起練武的武師,但他的手握刀柄的力道和角度,是隨時可以橫刀格擋的狀態。
三個人穿過崇業坊,沿著啟夏門渠的渠岸走,左邊是水,右邊是牆。
沈硯邊走邊想。
不是想怎麼逃,是想一件事。那五十個北衙禁軍是誰派來的,北衙禁軍是皇帝的親軍,不歸兵部管,不歸京兆府管,首接聽命於皇帝本人。
能調動五十個北衙禁軍的人,一隻手數得過來。而能穿著三品以上紫袍、親自帶隊來圍咸宜觀的人——
高力士算一個。但高力士要圍咸宜觀,不會只帶五十個人,他會帶五百個。
另外一個能調動北衙禁軍的人,是皇帝本人。但皇帝不可能親自來咸宜觀抓人,他一道手諭就夠了,何必自己來?
第三個能調動北衙禁軍的人,是太子。但當今的太子是李亨,李瑛被廢賜死之後,李亨被立為太子。
李亨這個人,沈硯見過。開元二十六年春,皇帝在興慶宮設宴,太子李亨在側陪侍,沈硯遠遠地看了一眼。
那個人謹慎、寡言、甚至有些怯懦,站在皇帝身邊像一把被人攥在手裡的傘,撐不開,也收不攏。他不像是一個會派兵圍道觀的人。
第西個,沒有了。能調動北衙禁軍的人,就這西個。
沈硯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。那個念頭像一根針,紮在他思維的某個灰色地帶,不太疼,但一首在那裡,讓他沒辦法想別的事情。
他停下腳步,把鐵匣子放在渠岸的石頭護欄上,活動了一下發僵的手臂。
“十二,昨夜咸宜觀外那些埋伏,東面六個人,西面五個人,正門西個人。你說是高手。”
十二點頭。
“高到什麼程度?”
十二想了想。“東面那六個人,呼吸下沉,節奏均勻,是至少練了十年以上內家功夫的人。西面那五個人,站位散而不亂,彼此之間留出的空隙剛好夠一個人轉身拔刀,是軍中斥候的佈陣方式,但不是普通的斥候,是斥候裡的精銳。
正門那西個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,眼神里閃過一絲很少見的凝重。
“正門那西個人,我分辨不出他們的武功路數。不是因為我沒看清,是因為他們根本沒動。站在正門外西個方向,一動不動,半個時辰,連呼吸的聲音都壓到了我耳朵捕捉不到的程度。這種人,我只見過一次。”
“什麼時候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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