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衣老者被押進丙七庫時，東邊的天際剛泛起魚肚白。
十二推了他一把，他在門檻上絆了一下，踉蹌著跌進正堂，右肩的傷口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。
紅袖正蹲在角落裡調配解蠱的藥粉，抬頭看見老者的臉，手上的石杵頓了一下。
她認識這個人。
不是認識本人，是認識這張臉。師父楚寒霜的手札裡夾著一張畫像，畫的就是這個人。
手札上寫著：“蠱宗護法，苗姓，無名，人稱灰袍。擅蠱陣，嗜殺，手上有數十條命。”
其中，就有楚寒霜的家人。
紅袖放下石杵，站起來。她的動作很慢，但謝臨己經感覺到她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冷意。他不動聲色地往她那邊靠了半步，不是要攔她，是告訴她，我在。
沈硯坐在桌後，看了灰袍一眼，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件器物。
“霍胥派了多少人來長安？”他問。
灰袍捂著肩膀，血從指縫間滲出來，但他臉上沒有痛苦的表情，反而帶著一種詭異的笑意。
他掃了一眼屋子裡的幾個人，目光從沈硯移到紅袖，又移到十二，最後落在密室角落裡昏睡的疤麵人身上。
“宗主算無遺策。”灰袍說，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器。
“你們以為是他叛出了蠱宗，其實是宗主放他走的。他身上的青瞳蠱，宗主想讓它什麼時候發作，它就什麼時候發作。他以為他還能活到午時，其實昨晚子時，他的蠱就該發作了。”
紅袖心裡一沉，轉身衝向密室。
疤麵人躺在石臺上，臉色青灰，嘴唇發紫，呼吸急促而紊亂。紅袖掀開他的衣襟，胸口那道被銀針封住的蠱痕己經從針眼下鑽了出來，比昨晚長了一倍，像一條黑色的蚯蚓蜿蜒在皮膚下。
她施的針，被破了。
不是十二叔，不是任何人。是蠱蟲自己突破了針封。
灰袍說得對，霍胥根本沒打算讓疤麵人活到午時，那個三日期限是個幌子，青瞳蠱真正的發作時間被提前。
紅袖的手在發抖。不是因為怕，是因為她意識到一件事，如果疤麵人死了，他們就失去了指認霍胥的唯一人證，也失去了從內部瞭解青冥蠱宗的唯一視窗。
她從密室衝出來，一把揪住灰袍的衣領：“解藥在哪兒？”
灰袍看著她，笑了。笑得很開心，像一個在牌局上翻出了最後一張底牌的賭徒。
“沒有解藥。宗主下的青瞳蠱，從來不留活口。”
紅袖的手攥緊了，指節發白。
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，握住了她的手腕。力道不大，但很穩。謝臨把她的手從灰袍衣領上掰開，但沒有鬆開，就那麼握著。
“殺了他也沒用。”謝臨說。
紅袖深吸一口氣，把手抽回來。她轉過身，背對著所有人，肩膀微微起伏了幾下。等她再轉回來的時候，臉上己經恢復了慣常的冷豔和平靜，好像剛才那一瞬間的失控從未發生過。
沈硯把這一切看在眼裡，沒有說什麼。他轉向灰袍，換了一個問題：“經略使府那十七個人，名單在誰手裡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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