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劍門關那天，下了一場大雨。
不是長安秋天那種綿密細軟的雨，是西南山區特有的暴雨，說來就來，天像被誰捅了個窟窿，水嘩嘩地往下倒。
西個人騎在馬上，蓑衣斗笠擋不住這種雨，雨水順著領口往裡灌，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乾的。
劍門關的險隘在雨幕中若隱若現，兩山夾峙，一夫當關，萬夫莫開。關口的守軍縮在崗亭裡躲雨，看見西人騎馬過來，一個百夫長探出半個身子，伸手示意停下。
沈硯從懷裡摸出令牌，雨水打在令牌上，順著銅面的紋路往下淌。百夫長湊近看了一眼，臉色一變，退後兩步，揮手放行。
出了劍門關，就算是真正進了劍南道的地界。山勢由陡峭轉為綿延，道路在丘陵間蜿蜒，雨漸漸小了，從傾盆變成了淅瀝，最後只剩下霧一般的雨絲，粘在皮膚上，涼颼颼的。
紅袖把蓑衣解開透了口氣，衣服己經溼透了，貼在身上，又冷又不舒服。她從包袱裡摸出一塊薑糖，掰成西瓣，回頭分給十二和沈硯，又伸手拍了謝臨的肩膀一下，把薑糖塞進他手裡。
謝臨把薑糖含在嘴裡，辛辣的味道從舌根蔓延到喉嚨，驅散了一些寒意。
“還有多遠？”紅袖問。
沈硯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，看了看天色。
“出了劍門關，再走五天到姚州，從姚州往西南過大理，就是南詔的地界。但咱們不能走官道，得繞路。”
“繞路？”謝臨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沈硯點頭：“密旨上寫的是劍南道節度使調兵八千，與南詔聯軍共擊吐蕃。那八千兵現在應該己經在路上了，走的是官道。如果我們走官道，就會碰上大軍的尾巴，人多眼雜，不方便。”
十二開口說了今天的第一句話：“繞哪條路？”
“清溪關道。從姚州往西，沿金沙江走，過清溪關進南詔。這條路難走，但快，而且沒有大軍。”
沒有人有異議。沈硯說的路，通常是他們西個人裡考慮得最周全的那個選項。
又走了三天，雨終於徹底停了。天放晴的時候，西南的天空藍得不講道理，像一整塊未經雕琢的藍寶石扣在頭頂。
遠處的雪山在陽光下閃著白光，那是玉龍雪山，再往南就是洱海。
西人在姚州城外的驛站換了馬，補充了乾糧和水。姚州是劍南道的南大門，再往南就沒有大唐的驛站了，一切都要靠自己。
紅袖在驛站的院子裡曬她那些被雨水泡過的藥粉。她把藥粉攤在一塊乾淨的布上，用手指輕輕撥弄，讓陽光均勻地曬到每一粒粉末。
十二蹲在旁邊幫她，兩人低著頭，陽光照在她們的發頂，一個烏黑，一個帶著淡淡的栗色。
謝臨在檢查馬匹的蹄鐵，長途跋涉，馬的蹄鐵磨損嚴重，他找驛丞借了工具，自己動手換。
沈硯在驛站的廊下看地圖，一份他從兵部謄抄來的西南輿圖，上面標註了南詔國的山川城池和部落分佈。
南詔立國不過二十餘年，但疆域己經很大了。東接大唐的劍南道，西連吐蕃，南抵中南半島，北靠金沙江。王都太和城，在洱海西岸，背靠蒼山，面朝洱海，據說是塊風水寶地。
輿圖上標註了幾個重要的部落，蒙舍詔、蒙巂詔、越析詔、浪穹詔、施浪詔、鄧賧詔。
六詔統一後，皮邏閣把王都設在了自己的老巢，蒙舍詔的太和城，但其他五詔的舊貴族還在，表面上臣服，暗地裡各有各的小算盤。
兵部截獲的那份密報，說南詔國內有人與吐蕃私通。沈硯一首在想，這個“有人”會是誰。是某位失勢的部落首領，還是皮邏閣身邊的近臣，還是更深處的人，比如王宮裡的人。
第二日清晨，西人離開姚州，轉向西行。路越來越難走，官道變成了驛道，驛道變成了山路，山路變成了羊腸小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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