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康坊東門第三條巷子不長，從坊門進去走到盡頭不過百步，兩側的鋪面大多門板緊閉，簷下積著一層薄灰。
紅袖說的那幾間由富商盤下的鋪面位於巷子中段靠南一側，三間連排，門面寬闊，門楣上還殘留著褪了色的漆字招牌，隱約能辨認出“錦春樓”三個字。
鋪面之間的牆壁沒有明顯間隔，看起來內部是打通了的，從外面看像是一整座大宅的臨街立面。
沈硯沒有在鋪面正門前停留，而是沿著巷子走了一個來回，經過時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屋簷和門框上的積灰分佈。
積灰厚薄不均勻，正門門縫處的灰塵被人無意中蹭掉了一小片，像是近期有人從這裡進出過，動作很輕，沒有留下鞋印。
兩人繞到鋪面後方的巷子。後巷比前街窄了許多，兩側牆壁高聳，陽光幾乎照不進來，青石地面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。
沈硯走到鋪面後牆的一處排水溝旁蹲下，溝蓋是鐵柵欄制的，上面鏽跡斑斑，但柵欄邊緣有一處被蹭得發亮，露出了底下的鐵色。
他伸手扣住柵欄邊緣試了試力道，柵欄竟然鬆動了，它沒有被焊死，只是虛虛地擱在溝沿上。
沈硯揭開柵欄，下方的排水溝約有三尺深，溝底乾涸，沒有積水，但溝壁兩側的磚縫裡有被人踩過的痕跡，腳印方向往裡。
十二在他身側蹲下，探身往溝裡看了一眼，隨即無聲地躍入溝底，蹲著身體朝裡走了幾步，在約莫兩丈開外停下，伸手敲了敲側壁的磚牆。指節叩擊的聲音是空的。
沈硯也跟著下了溝。兩人蹲在狹窄的溝渠內，十二用匕首沿著那塊空音磚的縫隙劃了一圈，磚塊鬆脫，被她輕輕抽出來，露出後面一個僅容一人匍匐透過的低矮洞口。
洞內有一股混合著塵土和舊木料的氣味，乾燥，像是被廢棄了一段時間但又被人重新開啟過。
沈硯將外袍的前擺撩起塞進腰帶，率先伏身鑽入洞口。洞道不高，趴著前行時後背幾乎貼著洞頂，兩側的土壁粗糙，偶有樹根從土中穿出橫在面前。
洞道大約延伸了七八丈，前方忽然開闊起來，能站起身了。
沈硯站起來時，發現自己站在一間地窖裡，窖頂有人高的空間，西壁用磚石砌得規整，角落裡堆著幾隻落滿灰塵的舊酒罈，地面鋪著一層乾草，草上有一片被壓平了的印跡，像是有人在這裡躺過。
地窖的一側牆壁上嵌著一扇木門，門板的漆己經剝落了大半，但合頁是新的，銅質的，轉動靈活。
沈硯推開門，門後是一條窄廊，廊壁上每隔幾步就有一盞壁燈托架，架上沒有燈盞，但托架內壁有煙燻的痕跡，是曾經點過燈又被人取走的。
窄廊盡頭是一道布簾，布簾後面透出微弱的天光。
沈硯側身貼近布簾邊緣，微微挑開一條縫向外看去，簾後是一間正常大小的房間，有窗，有床榻，有梳妝檯，梳妝檯上擺著一面銅鏡和幾盒脂粉。
房間的擺設像是女子的閨房，但窗紙上糊的是桑皮厚紙，透進來的光線被濾得柔和黯淡，分不清外面是什麼時辰。
房間空無一人。
沈硯放下布簾，退回地窖裡，十二己經將地窖的每一寸都掃視了一遍，她在牆角的一隻舊酒罈後面發現了一小片碎布，布料是素白色的細絹，邊緣被撕得不整齊，像是從衣袖上扯下來的。
她將碎布遞給沈硯，沈硯接過來對著從窄廊透來的微光看了看，布料的經緯細膩，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料子，上面還沾著一小滴乾涸的暗褐色痕跡。
不是血。
沈硯用指腹捻了一下那滴痕跡，顏色比血淺，微微發黏，幹了之後變成半透明的膠狀。
他想起紅袖在慈恩寺地室裡撿到的那些混了桂花油的蠟碎。這滴痕跡的氣味和那種蠟非常接近，只是更淡，像是蠟裡面的某種油脂滲出來染在了布上。
郡主的花是牡丹。而碎布上這種蠟，是用來封存花瓣的。
兩人將碎布收好，原路退出洞道，將磚塊和鐵柵欄恢復原位。從後巷出來時，日頭己經偏西，巷子裡的陰影被拉得更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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