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半，平康坊東門第三條巷口對面的那座茶樓依然亮著燈。
窗臺上的三盆矮冬青在夜風裡輕輕搖晃，修剪成球形的樹冠在燈籠光映照下投出圓潤的暗影，每一盆的輪廓都像是用尺子比著剪出來的，分毫不差。
謝臨從茶樓側面的窄巷繞到後牆，貼著牆根往上攀了兩步，在二樓窗臺下方停住。
他側耳聽了片刻，窗內有人說話，聲音不高但聽得清字句，是兩個男聲，一個低沉粗啞，一個尖細急促。兩人在核對什麼賬目，提到了“花譜”和“新苗”幾個詞。
謝臨沒有多做停留，確認了方位後便退下來，沿著巷子繞回了主幹道，融入了夜色中的人流裡。
一個時辰後，茶樓後門被從裡面打開了一條縫。一個矮胖的灰衣人提著一隻藤筐走出來，筐裡裝著幾盆換下來的殘花敗葉，往後巷的垃圾堆方向去了。
他剛走到垃圾堆邊彎腰倒土，就被一條從陰影裡伸出來的手臂勒住了脖子，嘴裡被塞進一團布，整個人被拖進了兩間鋪面之間的夾縫裡。
謝臨將灰衣人按在牆上，從袖中摸出那枚從蓮花庵繳獲的蓮花銅符在他面前一晃。
灰衣人的眼睛驟然睜大，掙扎的力道小了些，像是認出了那枚銅符的來歷，又像是在掂量眼前這個人到底是什麼身份。
謝臨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了兩個字：“別喊。”
灰衣人點了點頭，謝臨這才鬆開手臂，將那團布從他嘴裡抽出來。
“今晚誰值夜。”謝臨問。
“輪……輪到我。”灰衣人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，“樓上還有一位主事的，姓張，他是那邊派來對接這處眼線的。”
“幾個人。”
“就兩個。”
“姓張的在上頭，我在下面接應。平常三樓不住人，但今晚姓張的說有人要來取東西，讓我在下面候著，來人拿銅符對上了就放行。”
謝臨鬆開他的衣領，一掌劈在他後頸上，灰衣人便軟倒下去。謝臨將他拖進垃圾堆後面的暗影裡，用麻繩捆了手腳，堵上嘴，然後重新回到茶樓後牆下。
片刻後茶樓後門再次被推開。進去的是一個纖瘦的身影，穿著尋常百姓的灰褐短衣，頭戴一頂遮了半張臉的竹笠。
謝臨側身讓出門口，那人微微抬頭露出笠沿下一截下頜的線條，是十二。
她徑首穿過茶樓底層堆滿茶箱和雜物的鋪面，從內側樓梯上了二樓。二樓是待客的廳堂，擺著幾張八仙桌和長凳，角落裡的油燈旁坐著一個穿靛藍長衫的中年人，正低頭翻看一本冊子。
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，看到十二的身影時明顯怔了一下：“你是誰的人。”
十二沒有答話，走到桌前將那枚安字蓮花銅符放在桌面上。姓張的中年人目光落在銅符上一掃，眉頭鬆了些，但仍然帶著審視：“安字的人我大多見過，你不是。”
“換防的。”十二說，聲音平淡，不帶情緒，“我們那邊今晚調了人手，讓我來取東西。”
“取什麼。”
“花譜。”十二面不改色，“最新的那本，蓮字號的。”
姓張的盯著她看了兩息。油燈的火苗在他們之間晃了一下，十二始終沒有動，連目光都沒有游移。
對方終於收回視線，從桌下的暗格裡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放在桌上：“轉告安字那邊，平康坊這處點的租金下個月要漲了，讓主令早些批銀子。”
十二拿起冊子，自然地將它收入懷中。轉身下樓時她的步速不快不慢，經過樓梯拐角時餘光掃了一下通往上層的樓梯口，那裡有一道鐵柵欄門，門鎖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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