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一寸一寸地深，桂樹院內的那線黃光始終亮著。正屋門板緊閉，窗紙上映不出人走動時的影子，但光不滅，說明屋內的人沒有睡。
沈硯靠在假山石與藤蘿交疊的陰影中保持著幾乎靜止的姿態，呼吸勻長，每隔一段時間他的視線便掠過院牆和月洞門的方向一次，確認院門和來路都無人經過。
約莫亥時二刻，屋內那線黃光忽然晃了一下，像是燈盞被移動了位置。緊接著門開了，老婦人從裡面走出來，手裡多了一盞罩了紗罩的提燈。
她出了正屋沒有往月洞門方向走，而是轉身繞過桂樹，走到院落東北角一叢濃密的南天竹前面。
她在南天竹叢邊蹲下，將提燈放在地上，用一把小鐵鏟挖了挖土，從土裡取出一個約莫一尺長的油布包裹。
她把包裹上的泥土拍乾淨，解開油布，裡面是一隻方形鐵盒，鐵盒上同樣沒有任何紋飾，只在鎖釦處嵌著一小片骨質的片飾，骨片上隱約有刻紋。
老婦人將鐵盒開啟，藉著提燈的微光翻看裡面的東西。
沈硯從藤蘿縫隙中調整了一下角度，勉強能看到盒內是一沓紙和幾枚銅符。
老婦人從中抽出一張紙，將鐵盒重新扣好，裹回油布，又埋入南天竹根部下的土中，土面壓實，覆上一層枯葉做偽裝。
然後她提著燈起身回到正屋前，推門進去了，門重新關上，黃光恢復平靜。
沈硯記住了南天竹叢的位置，然後將注意力放回正屋的方向。他對那鐵盒裡的東西有判斷，大機率是隱閣的備存檔案或未發出的指令原件。
老婦人將鐵盒埋在地下而不是隨身攜帶，或者毀掉，說明她要麼在等人來取，要麼為自己留一條退路。
無論哪一種，這個鐵盒都是關鍵的物證。
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，月洞門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。一步一頓，像是穿著軟底鞋的人刻意在石板地面上放輕了落腳。
沈硯將身體往藤蘿更深處壓了壓，從枝葉縫隙中看見一道細瘦的身影走進院門。
那人穿著宮人常用的素青色窄袖短襦，低著頭，面部隱在陰影裡，但沈硯注意到她腰間晃盪著一枚東西，骨朵銅符，和老婦人腰間那枚形制一致。
來人走到正屋門前，在門板上叩了三下，間隔均勻，叩聲不重。
門很快開了，老婦人側身讓那人進屋。門再次關上的那一刻，黃光又晃了一下，隨即暗了些，像是燈盞被撥小了。
沈硯盯著門板，估算著時間。屋內的交談聲壓得極低，隔著一道門牆幾乎聽不真切，偶爾有一兩字洩出來，像是“明日”，“卯時”之類。
前後約莫一炷香的功夫，門再次開啟，那瘦小的宮人從屋裡出來，快步穿過院門消失在月洞門外。
老婦人隨即也出了屋，手裡沒有提燈，徑首走到南天竹叢邊蹲下，將剛埋進去的鐵盒又挖了出來，挾在腋下，快步往月洞門方向走去。
她改變了主意，鐵盒不能留在這裡了。
沈硯從陰影中無聲地起身。
老婦人出了院門後沒有往後園深處走，而是拐向了一條沿著院牆外側的小徑，小徑兩側種著修剪整齊的矮黃楊，盡頭處隱隱透出水面的反光，是通往碼頭方向的通道。
她要在卯時之前把鐵盒送出園子。
沈硯保持距離跟在她身後，腳步聲被矮黃楊的枝葉擦響聲蓋過。
老婦人走得快但不慌張，像是早就備好了撤離的路線。
她沿著小徑走到碼頭邊，在那間矮棚前停下，從棚里拉出一隻藤編提籃，將鐵盒放入籃底，上面蓋了一塊粗布和幾把乾枯的花枝，做成一副要扔掉的廢料模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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