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橋下方的水道與步道之間隔著一道齊腰高的石牆。
沈硯將船停在橋洞的陰影裡,十二從船頭無聲躍上石欄,側身翻過護欄落在步道上,落地時腳尖先觸地,身體微躬緩衝,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。
老婦人此時己經走到了石橋中段,距離十二約莫五丈遠,她似乎察覺到了身後有什麼不對,腳步頓了一下,但沒有回頭,反而加快了步伐向橋的另一端走去。
十二沒有追得太急。她保持著一個勻速的步伐跟上去,既不逼近也不拉遠,像一截從水邊延伸過去的影子。
沈硯將船系在橋下的石柱上,翻身登岸,從另一側繞向橋頭。
老婦人走下石橋時,前方步道拐彎處站了一個人。謝臨斜靠在牆根邊,像是夜行趕路的人歇腳,但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老婦人身上,沒有任何讓路的意味。
老婦人驟然停住,她看著謝臨,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不遠處的十二,手裡的提籃攥緊了幾分。
她沒有試圖跑,只是將提籃往身側挪了挪,用一種沙啞而平穩的聲音開口:“諸位是宮裡哪個衙門的,深夜攔一個老婆子的路。”
沈硯從橋頭方向走到她側面,三人形成一個三角將她圍在中間。他沒有回答她的問話,只是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提籃,輕聲道:
“籃子裡的東西,你埋了又挖,挖了又帶出來,準備送到興慶宮去。交給誰。”
老婦人的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她盯著沈硯的臉看了幾息,渾濁的眼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,像是認出了一些什麼,不是認出沈硯本人,而是認出了他腰間那枚花骨朵銅符的輪廓。
沈硯沒有刻意遮掩那枚銅符,它從衣襬下露出一角,月光照上去泛著灰白的微光。
“你們拿到了‘隱’符。”
老婦人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變化,沙啞中夾帶了一點說不清是驚訝還是某種釋然的東西,“那是……隱閣內層才有的信物。你們是從金枝手裡拿到的。”
沈硯沒有否認。
老婦人沉默了一息,忽然將提籃放在地上,動作很輕,然後首起腰來,雙手垂在身側,像是放棄了抵抗。
她看著沈硯說:“鐵盒裡的東西我本來要送去給隱閣的傳令使,卯時清退的指令必須在寅時之前送到各處。
你們拿走了鐵盒,清退指令就發不出去,那些花至少能多活幾個時辰。”
沈硯蹲下,揭開提籃上蓋的粗布,取出那隻鐵盒。
鐵盒的鎖釦上嵌著一片骨質片飾,骨片上的刻紋和郡主魚形骨片的手法一致。他用那枚骨朵銅符對準鎖釦嵌入,輕輕一擰,盒蓋彈開。
盒內是厚厚一沓紙,最上面的一張寫滿了名字和日期,字跡清秀工整,用的是極細的狼毫筆,每一筆都規矩得像是在描字帖。
與郡主名單上那種清雋端麗的筆風截然不同,但與慈恩寺地窟中香積廚暗格裡找到的銅符附帶紙條上的字跡吻合,是老婦人自己的字。
沈硯拿起最上面的那張紙,藉著月光快速看了一遍。
上面是一份卯時清退的詳細指令,列出了長安城內十餘個需要被處理的人員名單,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標註了處理方式和執行人。
有些名字是沈硯在蓮花庵冊子上見過的,有些則是新的,標註的送達地點是某幾個高官府邸的後宅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