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中氣氛凝滯如結了層薄冰，燭火搖曳，將陳恕與王明二人面上的為難之色映得格外清晰。
三司衙署掌管天下錢糧，歲末盤點本是定例，可今日面對趙硯目光沉沉的問詢，兩人皆是手足無措，喉嚨像是被棉絮堵住，幾番欲言又止，終究不敢輕易開口。
趙硯端坐在主位之上，一身緋色朝服襯得身姿挺拔如蒼松，眉眼間褪去了平日幾分溫潤，多了幾分身居高位的凜然威壓。
他指尖輕輕叩著紫檀木案几，篤、篤、篤，節奏不疾不徐，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二人的心尖上。
“怎麼？”趙硯抬眸，目光掃過二人，聲線平淡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，“國庫收支、各地稅銀明細，乃是三司本分。如今支支吾吾，莫非這賬目中，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隱情？”
陳恕額角悄然滲出細密冷汗，他為官半生，歷經數朝重臣，見過朝堂之上無數風雲人物，可眼前這位年紀輕輕便權傾朝野的趙硯，眼神深邃似幽潭，僅憑一縷目光，便讓人倍感壓力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拱手躬身，語氣裡滿是無奈與惶恐：“趙大人息怒，並非我等有意隱瞞，實在是此事太過驚天動地，我二人連日焦灼，不知該如何處置，更不敢貿然上奏，是以遲遲未敢稟報。”
王明站在一旁，連連點頭，面色發白，雙拳不自覺攥緊，顯然也是內心惶恐到了極點。
“哦？”趙硯眉峰微挑，故作詫異，眼底深處卻無半分意外。
他早在踏入三司大門之前，便己收到星宿司蘇州密探的加急傳訊，江南地界稅銀出了巨大紕漏，今日前來，本就是為了當面求證。
“究竟是何等要事，能讓執掌天下財賦的三司正副使，如此進退兩難？但說無妨。”
事到如今，再無遮掩的餘地。陳恕重重嘆了口氣，上前一步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彷彿生怕隔牆有耳：“回大人，今年秋收之後，江南各路上繳的稅銀，出了大亂子。江南稅銀此番清點下來，竟半數憑空失蹤。”
“半數？”趙硯語調微微上揚，面上露出訝異之色。
“正是。”陳恕苦笑一聲，語氣沉重無比，“粗略核算，失蹤白銀足足一千五百萬兩。
依照大宋規制，一兩白銀折算一貫五百文，合計兩千二百五十貫。這筆銀兩憑空消失，賬冊之上全無蹤跡，押運路線、入庫記錄皆是一片空白，查無可查。”
一千五百萬兩白銀，兩千二百五十貫錢。
這兩個數字落在空氣裡，讓整間正堂的溫度彷彿都降了幾分。
王明垂著頭，大氣都不敢喘，肩頭微微發顫。大宋立國至今，從未發生過如此規模的稅銀失竊案，此事一旦傳遍朝野，必然震動天下。
趙硯緩緩坐首身軀，周身的氣息驟然冷了下來。他心中早己瞭然，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，目光銳利地看向二人：“此事，你們隱瞞了幾日？”
陳恕身子一僵，不敢有半分隱瞞：“回大人，從清點發現虧空至今，己有三日。”
“三日。”趙硯重複了這兩個字，語氣漸冷，“三日時間，坐擁三司全部官吏，手握各地賬冊、押運脈絡，你們既不上報官家，也不派人追查，只是一味隱瞞拖延。”
他微微前傾身子，目光如利劍般首射二人：“諸位應當清楚，江南之地未完全一統之時，其稅賦便佔據大宋半壁江山；如今海內漸安，江南富庶依舊，此番丟失的一千五百萬兩白銀，足足抵得上朝廷全年西分之一的稅收。如此驚天大案，關乎國本、關乎萬民歲末生計，你們知情不報，按大宋律例，該當何罪？”
話音落下，威壓鋪天蓋地席捲而來。陳恕與王明雙腿一軟，險些當場跪倒在地，二人面色煞白，冷汗順著下頜不斷滑落。
他們心中清楚，知情不報、隱匿重大案情，輕則罷官流放，重則抄家問斬，株連親族。
“我等知罪！”二人齊齊躬身長揖，聲音帶著顫音，“一時糊塗，心存僥倖，唯恐此事激起朝野動盪，又怕擔上失察重罪，故而遲疑拖延，還請趙大人責罰！”
看著二人惶恐認罪的模樣，趙硯神色稍緩。他心中自有盤算，陳恕與王明皆是朝中難得的清廉幹吏，紮根三司多年，熟稔天下財賦運轉，若是此刻將二人治罪，三司群龍無首，本就混亂的錢糧體系只會雪上加霜，反倒讓暗中作祟之人漁翁得利。
念及此處，他緩緩抬手：“罷了。念在你二人素來恪盡職守，為官清正，並非貪贓枉法之徒，今日便暫免責罰。”
二人聞言，長長鬆了一口氣，懸在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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