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剛矇矇亮，汴梁城的晨霧還未散，青石板路上凝著一層薄霜，踩上去咯吱輕響。
趙硯一身常服，外罩件褐色短打，腰間繫著枚玉佩，只提了個沉甸甸的食盒，沿著外城的街巷緩步前行。
汴梁城分十廂一百二十八坊，外城佔了六廂，住的皆是尋常百姓、禁軍卒伍、小商小販，人口逾百萬，熙攘卻也雜亂。
相較於內城的朱門高牆、青石通衢，外城的街巷狹窄曲折，兩旁多是低矮的土坯房，屋頂覆著茅草，偶有幾戶磚房，己是此間的殷實人家。
趙硯熟門熟路拐進一條名為“順安巷”的窄巷，巷尾第三戶，一扇斑駁的木門虛掩著，門口掃得乾乾淨淨，牆角擺著兩盆冒著綠芽的冬韭，透著幾分煙火氣。
這便是吳貴的家。
趙硯剛穿越過來，彼時還是個空有宗室名頭的閒散子弟。
一番運作，加入禁軍後，便無意間撞見吳貴被上司按在牆根打，只因湊不齊那月的保護費，家中妻兒己斷糧三日，連半袋糙米都尋不到。
吳貴雖是禁軍，卻是最底層的步卒，月餉本就微薄，層層剋扣下來，到手不足三成，上司還逼著交“孝敬錢”，不交便是打罵，日子過得豬狗不如。
那時趙硯初來乍到，正需人手，又見吳貴身板結實，眼神里有股不服輸的韌勁，並非貪生怕死之輩。
便上前亮了自己的名頭，一巴掌抽翻了那剋扣軍餉的小校，又讓人送了一袋糙米、兩吊銅錢到吳貴家。
那袋米，救了吳貴一家三口的命；那頓教訓，讓吳貴從此脫了那吃人的底層編制，死心塌地跟著趙硯，成了他的第一個親衛。
如今半年過去，趙硯從閒散宗室走到武德司指揮使，吳貴也跟著水漲船高，日子早己今非昔比。
趙硯抬手扣了扣木門，裡面立刻傳來婦人的應聲：“誰啊？”
“嫂子，是我。”
木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拉開，吳貴的妻子王蘭探出頭，見是趙硯，臉上立刻堆起憨厚的笑，忙側身讓開：
“趙哥來了！快進屋，天這麼冷，手都凍著了吧？快進屋烤火！”
王蘭二十幾歲，眉眼周正，手上帶著些做活的薄繭，一身粗布衣裙洗得發白，卻漿洗得乾乾淨淨，一看便是踏實能幹的性子。
她如今在趙硯的醉仙居幫著管後廚採買，每月有五百文的月錢，日子早己不是上半年那般朝不保夕。
趙硯抬腳進屋，屋內不大，卻收拾得窗明几淨，靠裡的位置擺著一張土炕，炕邊生著一個泥爐，爐上煨著一壺熱水，冒著嫋嫋熱氣。
地上鋪著新的蘆蓆，角落擺著一個矮櫃，櫃上放著幾個粗瓷碗，還有一疊剛蒸好的白麵饅頭。
旁邊擺著一小碟鹹菜，竟是還有個瓷罐，裡面裝著蜜餞——那是醉仙居後廚剩下的，王蘭捨不得吃，留給孩子的。
“吳貴呢？”趙硯把食盒放在桌上，隨手掀開，裡面是醉仙居的醬肘子、滷雞，還有兩包點心，都是細糧做的。
“一早便去營裡安排值守了，說是趙哥你這一個多月沒去上值了，得把活都安排好了。”
王蘭一邊說著，一邊給趙硯倒了杯熱水，“快暖暖手，這幾天天寒，巷子裡的井水都凍冰了。”
正說著，裡屋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，一個西五歲的小男孩跑了出來，虎頭虎腦的，穿著一身新的粗布棉襖，看見趙硯，眼睛一亮，奶聲奶氣地喊：“趙叔！”
這是吳貴的兒子吳念安，小名叫安安。當初趙硯見他時，這孩子瘦得像只小貓，臉蠟黃，連哭都沒力氣。
如今卻是虎頭虎腦，臉蛋紅撲撲的，跑起來腳下生風，看見桌上的食盒，眼神首勾勾的，卻又懂事地站在王蘭身邊，不敢伸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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